竹筏撞上岸邊的鵝卵石,發出一聲悶響。郭小四抱著蘇青蘿重心不穩,整個人連帶著滾落水中,冰冷的水流瞬間灌進衣領,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小四!”老村長效命拽住他的後領子,瘦弱的手臂青筋暴起,硬是把人從水裡拎了上來,“快……快往岸上拖!”
郭小四顧不上渾身溼透,手腳並用地爬上岸邊那塊佈滿青苔的岩石,把蘇青蘿小心翼翼地放下。野溫泉的熱氣蒸騰上來,裹著硫磺的嗆人氣息,卻在這黑漆漆的夜裡顯得格外溫暖。
他喘著粗氣抬頭,藉著月光往前瞅了一眼,瞳孔驟然收縮。
十丈開外的岩石上,一道巨大的黑影蹲在那兒一動不動,像座小山似的。那黑影少說也有三丈高,熱氣從它身側飄過,氤氳出一片朦朧的白霧。兩隻燈籠大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金綠色的光,直勾勾地盯著他們。
郭小四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下意識把蘇青蘿往身後藏了藏,手卻摸上了腰間的布袋——可布袋裡空空如也,那股熟悉的氣息再也感應不到了。胸口那顆本命心微微發燙,金光在掌心若隱若現,卻感覺渾身發虛使不上勁。
老村長哆嗦著手摸出火摺子,顫巍巍地點燃,橘黃的火光照亮了前方。
那不是什麼鱗甲巨獸,而是一頭渾身白毛的巨型猿猴。
白毛有半尺長,被溫泉的熱氣燻得溼漉漉的,貼在壯碩的身軀上。它歪著腦袋打量著這幾個不速之客,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獠牙,聲音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沉悶而古老:
“老孫頭?”
郭小四一愣。
那猿猴盯著老村長的臉,又看了看他手裡的旱菸杆,忽然笑得更歡了:“三十年不見,你怎麼老成這樣了?當年在青峰山喝酒那會兒,你好歹還能喝三罈子呢。”
老村長手裡的火摺子差點掉地上。
他眯著眼睛瞅了半天,渾濁的老眼裡漸漸透出一絲恍然,嘴唇哆嗦了兩下,聲音都在發顫:“你……你是袁通?”
白毛猿猴從溫泉邊站起來,熱水順著白毛往下淌,在月光下泛著瑩瑩的光。它伸了個懶腰,渾身骨節噼裡啪啦響成一片,像炸雷似的。
“老子還以為你死外頭了。”袁通鼻孔裡噴出兩道白氣,目光越過老村長,落在郭小四身上,尤其是盯著他腰間那個普普通通的布袋,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這小子是誰?你徒弟?”
“呃……”老村長噎了一下,“算是村裡的娃。”
“村裡的娃?”袁通冷哼一聲,三丈高的身軀往前邁了一步,大地震得直晃,“老孫頭,你跟老子說實話——那放牛娃身上揣著的,是不是吞天那老東西的胃?”
郭小四心頭一緊,下意識捂住布袋。
本命心催動的金光在胸口跳動,隱隱約約的,吞天獸殘魂在腦中嘀咕了一句什麼,含糊得聽不真切。
袁通看見他的動作,眼珠子轉了轉,忽然仰頭大笑起來,笑聲震得溫泉水面都泛起漣漪:“別緊張別緊張!老子被貶下界八百年,早不想摻和天庭那幫孫子的事了!”
它一屁股坐回岩石上,熱水嘩啦啦淌了一地,指了指郭小四身後的蘇青蘿:“那丫頭傷得不輕,再不處理今晚就得去見閻王。野溫泉東邊有草藥,老子這些年種的,你們自己去採。”
老村長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拽了拽郭小四的袖子,壓低聲音:“小四,你去採藥,這丫頭交給我。”
郭小四猶豫了一下,看了看蘇青蘿蒼白的臉,咬了咬牙點頭。他小心翼翼地把蘇青蘿安置在溫泉邊一塊溫熱的石頭上,又脫下自己的外衣蓋在她身上,這才轉身往東邊摸去。
身後傳來袁通壓低的聲音,像是在問老村長什麼。
郭小四豎起耳朵,模模糊糊聽見幾個字眼:“……那放牛娃身上的氣息不對……是不是吞了老羊的本命心……”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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