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翠芬的腳步往前衝了兩步，腳底踩在軟泥裡，身子往前一栽，差點撲在泥地上，被她家那口子一把拉住了胳膊。
“栓子！栓子你怎麼跑那兒去了？”
遠處灘塗上那半個腦袋在泥裡晃了兩下，嗓音隔著五十步遠傳過來，己經被海風削得七零八落。
“姑……姑救命……泥……泥動不了了……”
陸建國的鏟子往泥面上一插，兩步邁到糖糖面前，蹲下來把她的手攥在掌心裡。“你在這兒等著，不準過去。”
糖糖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蜷了蜷。“大哥，潮水在漲了。”
陸建國的目光往東邊海面上掃了一眼，退潮的那道白線正在往回縮，海浪聲比剛才響了兩分。
“我知道。”他站起來，手掌在陸建民肩膀上拍了一下，“建民，繩子。”
陸建民把粗麻繩從腰上解下來了，繩頭遞給陸建國，自己攥著另一頭往回退了三步。
陸建國把繩子在腰上纏了兩圈，打了個死結，鏟子扛在肩上，腳底往那片顏色發暗的軟泥上踩了下去。
泥漿一下子沒過了他的腳踝，往上冒了一層灰黑色的水泡。
沈淮的腳步跟上來了，鏟子橫在身前，目光在泥面上掃了兩遍。“建國哥，往左邊走，左邊那片顏色淺一點，泥沒那麼深。”
陸建國的腳往左邊拐了半步，泥漿沒到小腿肚，走兩步停一拍，腳底下試了試，才接著往前挪。
劉翠芬在後面哭上了，嗓門尖得像剛剖開的海蠣子殼。“陸建國你快點，栓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你閉嘴。”陸建軍的嗓門從旁邊衝過來了，草棍在嘴角咬著，兩眼盯著軟泥裡那個越來越低的腦袋。“你再哭，把他再嚇掉進去半寸，我看你上哪兒哭去。”
劉翠芬的哭音效卡在喉嚨裡了，手指在圍裙上絞成了一把。
糖糖從泥地邊上站起來了，棉鞋踩在幹了的泥面上，兩眼盯著遠處那片軟泥，手指頭在裙邊上擰了兩下。
她的兩眼閉上了，腳趾在棉鞋裡蜷了蜷，耳朵裡傳來螃蟹在泥底下爬動的聲音，窸窸窣窣的，混著海浪退潮的悶響。
過了三息，她睜開眼睛，手指往左邊那片顏色稍淺的泥面上指了指。
“大哥，從那兒走，那邊底下有硬沙道，踩上去不會陷。”
陸建國的腳步停了，回頭看了她一眼。
糖糖的聲音在海風裡飄過去，不大，但每個字都磕在泥面上。“那邊泥底下有一層硬沙，螃蟹說它們平時都從那兒走，踩上去跟踩石頭一樣。”
陸建國的腳往左邊挪了兩步，鏟頭往泥裡一戳，戳下去半尺深，碰到了硬東西，發出一聲悶響。
“有了。”他的嗓音從胸口悶出來，鏟子在泥裡攪了兩下，鏟頭往上一抬，泥漿翻出來的瞬間，一層暗黃色的沙面從泥底下露出來了。
沈淮的腳步跟上去了，鏟頭往那層硬沙上敲了兩下，聲音脆生生的。“真有硬沙道，糖糖你怎麼知道的？”
“螃蟹告訴我的。”糖糖的嗓音從風裡送過去，小得只有陸建國能聽清。
陸建國沒再問，腳踩在那層硬沙上，身子往前傾了傾，一步一步往那片軟泥深處挪過去。
泥漿在他腿肚子兩邊翻著浪花，硬沙道只有兩尺寬，腳底踩上去的時候硬邦邦的，跟踩在礁石上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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