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生的旱菸杆子在門框上磕了最後一記火星子,拎著那句話走了之後,陸家灶房裡幾個人坐著又合計了小半個時辰,最後拿出來的章程是陸建民先跑公社把糖糖的證明續上,沈淮那邊的事託孫老頭去縣裡問路子,兩條線一起走,趕在下個月十五號之前全辦妥當。
半個月後的傍晚,糖糖正蹲在院門口的石板上拿竹片刮蛤蜊殼上的泥巴,巷子那頭傳來一陣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腳步聲,陸建民的布鞋底子在碎石路上啪拍著,手裡攥著一張對摺過三回的紙衝進了院門。
“大哥,二哥,錄取了。”
陸建民:(ˊ?????ˊ?)
他的嗓門比平時高了足兩個調子,胸膛起伏著喘氣,手裡那張紙展開了往灶房門口遞,紙面上縣中學的紅戳子比巴掌還大,旁邊那行毛筆字寫著陸建民三個字和一串編號。
陸建國正在灶臺旁邊劈柴火棍子呢,斧頭懸在半空沒落下來,偏過頭看了那張紙兩眼,斧頭擱到地上了,手掌在褲腿上搓了搓,嘴角往一邊歪著,喉嚨裡悶出一聲像是被魚骨頭卡住的笑。
“考第幾?”
“全鎮第三,數學滿分。”
陸建軍的草棍從嘴巴里彈出去了,整個人從井沿上躥起來,兩步衝到陸建民面前把那張紙從他手裡奪過來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嗓門炸得跟鞭炮似的往院牆外頭飄。
陸建軍:(ˊ??ˊ?)
“全鎮第三,老三你小子行啊,咱陸家祖墳冒青煙了。”
“什麼祖墳冒青煙,是三哥自己熬的夜。”
糖糖從石板上站起來了,蛤蜊殼上的泥水濺了一裙子她也不管,兩隻小手在圍裙上胡亂蹭了兩把就往陸建民那邊跑,腳底板在磚地上拍得啪啪響,仰著臉看他的時候兩隻眼睛彎成了月牙。
“三哥你真厲害,比趕海還厲害。”
“趕海怎麼了?”
陸建民蹲下來了,手指在她腦袋上揉了一把,嘴角的弧度收不住,“趕海也是學問,你以後也得去上學認字。”
糖糖的兩隻手擱在陸建民的肩膀上晃著,嗓音裡帶著股子興奮勁兒往外冒。
“三哥,今晚吃大鮑魚慶祝,前天在東灘那邊的池子裡摸了三隻巴掌大的,最大那隻給你,讀書也能像趕海一樣找到大寶貝的。”
糖糖:(ˊ?ˋ)
陸建民被她那句話噎得愣了一下,手指在她肩膀上按著沒松,眼眶裡忽然湧上來一層薄薄的潮氣,他仰起臉眨了兩下把那股子熱乎勁兒逼回去了,嗓音往下沉著悶在喉嚨底下。
“糖糖,三哥以後考出去了,讀出來了,一定回來幫大哥看合同打官司,誰也別想欺負咱家的人。”
陸建國把斧頭靠在灶臺邊上了,兩手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嘴巴里沒說話,可那張常年板著的臉上,嘴角往上翹的弧度比平時多了那麼一點,像是被風吹歪了似的。
沈淮從雜物房裡走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半截削到一半的魚叉柄,看見院子裡幾個人圍著那張紙樂呵的模樣,腳步在門口停了停,嘴角那條線往一邊動了動,拿著魚叉柄往井沿旁邊一坐,沒湊熱鬧。
沈淮:(ˊ⌒ˋ)
第二天上午的訊息比海風還快,礁石灣出了個縣中學生的事傳遍了全村,連巷子尾巴那頭常年不出門的瘸腿王三嬸都拄著棍子來陸家院門口瞄了一眼那張錄取信。
周海生來得比所有人都晚,可來的時候腳步踩得重,旱菸杆子夾在指縫裡沒點火,臉上帶著那種村長該有的鄭重勁兒,進了院門先看了看堂屋門口貼著的錄取信,嘴巴里嗯了一聲,才轉頭對著正在院子裡編蟹籠的陸建國開口。
“建國,前幾天跟你說的那個擔保的事,我想好了。”
陸建國的手指在蟹籠的竹篾上停了,抬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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