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讓他欺負，是得想清楚怎麼打回去才不虧。”
二哥這句話從鎮上一首帶回了礁石灣，擱在灶房那張矮桌上壓了一整晚。
第二天傍晚，院子裡那棵苦楝樹底下多了幾條矮凳和兩根旱菸杆子，趙大叔家的趙永發，碼頭那頭的李船匠，還有孫老頭拎著半壺老酒，三人前後腳進了陸家院門。
陸建國靠在門框上手臂抱著胸，把昨天鎮上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嗓音悶著不帶什麼多餘的起伏，像在報今天潮汐幾時漲幾時退一樣。
趙大叔的旱菸杆子在指縫裡轉了兩圈，老臉上的褶子擰著，嗓門半天才從喉嚨底下冒出來。
“建國，錢大龍那人你不瞭解，前年隔壁三合村有個賣蝦醬的不肯交錢，第三天攤子就被人半夜潑了糞水，連著三天賣不出東西，最後還不是乖乖掏了。”
趙大叔：(ˊ??ˊ?)
李船匠手裡那個酒杯在膝蓋上擱著沒端起來，嘴巴抿了嗓音也往下沉著。
“不止潑糞水，去年碼頭那邊姓黃的漁民不肯把船租給錢大龍手底下人用，結果一夜之間船底被人鑿了三個窟窿，賠了大半年的工錢才補好，到現在那條船還漏水呢。”
院子裡安靜了一截，孫老頭的老酒壺蓋子擰上了又擰開，擰了三回才往嘴邊湊了一口，嗓音沙著。
“建國啊，依我說這事能忍就先忍，五塊錢不多，交了保個平安，等以後你們做大了再想轍。”
陸建軍從灶房裡端著一碗涼茶出來了，腳步在院子中間停住了，碗擱在苦楝樹底下那塊條石上，手裡多了根草棍叼上了，蹲在趙大叔面前嗓音不高但字跟子彈似的往外吐。
“趙叔，五塊只是開口價，這幫人什麼德行您不是知道，今天交了五塊下個月就是八塊十塊，後頭他要從你每一筐貨裡面抽成你交不交？”
他手指在地面那塊磚上劃了一道，嗓音接著往下走。
“我算過了，咱們聯合漁戶一個月出的貨能掙七八十塊，他每家收五塊就是三西十塊白落他口袋裡，加上他往後要漲的數，用不了半年咱們全白乾了，這錢養的是他錢大龍不是咱們的命。”
陸建軍：(ˊ??ˊ?)
趙大叔的旱菸杆子停了，嘴巴張了兩回合上了，手掌在膝蓋上搓著。
“建軍你說得是這個理，可要是不交，他那幫人真動手怎麼辦？我家婆娘還在鎮上賣鹹菜呢，他要是衝我婆娘的攤子下手我連哭的地方都沒有。”
糖糖從灶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熱好的紅薯，腳步踩到院子裡在二哥旁邊蹲下來了，嗓音脆生的往幾個大人中間插了一句。
“趙叔，那你要是交了錢，你婆娘一個月多賣幾筐鹹菜才補得回來？”
趙大叔被一個小丫頭問住了，旱菸杆子叼在嘴巴里嗬了一聲，手掌在腦門上搓著回不上話。
糖糖把手裡那碗紅薯擱在矮凳旁邊了，兩手撐著膝蓋站起來從褂子口袋裡掏出那張揉得皺巴的第一名紙條，展開了平鋪在矮桌那塊空位上。
“林老師說趕海也是本事，咱們辛苦苦從泥裡挖出來的東西憑什麼讓他白拿？我今天從鎮上贏回來了第一名，以後還要去鎮上贏更多回來，要是連個攤子都保不住那贏什麼。”
她說這話的時候兩隻腳在地面上踩得穩當，仰著的小臉在煤油燈火光底下映得眼珠子亮晶晶的，嗓音裡帶著股子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較勁。
糖糖：(ˊ??ˊ?)
院子裡安靜了好長一截，幾個大人的目光在那張皺巴的紙條上停了又移開，落在陸建國那張沉著的臉上。
陸建國把抱在胸前的手臂鬆開了，兩手撐著門框往前走了兩步蹲在院子中間那塊空地上，嗓音從喉嚨底下碾出來帶著做決定時特有的沉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