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緊鋼管，轉過頭，跟上去。
艾斯是被炮聲驚醒的，
她從達旦家那床破被子裡翻起來的時候，天剛矇矇亮，第一聲炮響還在山谷裡迴盪，震得窗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薩博已經站在門口了，手裡握著那根鋼管，金色的頭髮亂糟糟地翹著，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但眼睛已經清醒了——那是一種在垃圾山裡練出來的本能，危險來的時候，身體永遠比腦子先動。
“什麼聲音？”艾斯跳下床，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順手抓起自己的鋼管。
薩博沒回答，只是側著頭聽了幾秒，然後推開門跑出去。
艾斯跟在他身後，兩個人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山路往下衝，晨風灌進領口，涼得她直縮脖子，
炮聲越來越密，不是一聲兩聲，是那種有節奏的、像在轟什麼東西的連射，每一聲都震得她胸腔發悶。
跑到海岸邊的時候，路妃已經到了，
她站在一塊礁石上，草帽壓得很低，海風把她的黑髮吹起來，在晨光裡翻湧成一片深色，
古伊娜在她左邊，手按在刀柄上，深藍色的長髮用繩子扎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一直盯著海面上那幾艘船，娜美縮在最後面，抱著她的布袋，橙色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看著那些火光一閃一閃地亮起來。
海面上那艘天龍人的大船正對著碼頭這一片瘋狂開火，炮彈落進水裡炸起沖天水柱，落在岸上就把那些繫纜的木樁和破舊的漁船炸成碎片。
碼頭上那些早起準備出海打漁的漁民四散奔逃，有人連鞋都跑丟了，光著腳踩在碎石上，血跡拖了一路，而那些貴族們——艾斯看見他們了，一群穿著體面衣服的人站在高處的觀景臺上，排得整整齊齊，像在欣賞什麼精彩的表演。
那個胖得像球的天龍人坐在最中間，泡泡頭罩在晨光裡反著刺眼的光，手裡還端著杯不知道什麼飲料，正笑眯眯地看著那些炮彈把漁民們的生計炸成碎片。
“既然我來了，那麼這些礙眼的就都得清理乾淨！”天龍人的聲音從那邊飄過來，隔著海浪和炮聲，斷斷續續的，但那語氣裡的得意勁兒，隔著一百里都能聞見，旁邊的貴族們紛紛點頭稱是，臉上的笑容堆得跟麵糰似的，一個比一個諂媚。
艾斯的指節捏得發白，她盯著那個戴泡泡頭罩的身影，胸腔裡那團火又燒起來了，她想起垃圾山那些被燒成灰燼的東西，想起那些揹著大包小包連夜逃走的人，想起達旦站在路口看著那些人走遠時的樣子。
這些人，把別人的命當成草，把別人的家當成該清理的垃圾，然後站在高處，端著酒杯，笑著看。
“嗯？”天龍人的聲音又飄過來，這次帶著點疑惑，“怎麼還有一艘船？”
艾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了新啟程號，那艘小船安靜地泊在碼頭最邊上，草帽笑臉旗在桅杆上輕輕飄動，和周圍那些被炸得七零八落的漁船比起來，它完整得有些刺眼。
兩輪炮擊過後，別的船都碎成了木板漂在海面上，唯獨它，連晃都沒怎麼晃。
“為什麼就這艘船轟不散？”天龍人的聲音拔高了些，那種疑惑變成了不滿，他放下酒杯，指了指新啟程號的方向，“給我加大火力，把那艘船給我炸沉！”
炮彈開始集中轟向新啟程號，一發接一發，炸得海水都沸騰了，白色的水柱沖天而起，落下來的時候把周圍的海面都攪成一片泡沫。
新啟程號還是沒沉，炮彈砸在船身上的時候，發出的不是木頭碎裂的聲音，而是一種悶悶的、像砸在厚輪胎上的“咚咚”聲，然後就被彈開，滾進海里，炸起一朵沒什麼用的水花。
艾斯盯著那艘船，腦子裡轉著一個念頭——路妃這幾天一直在船上忙活，有時候半夜還看見船艙裡亮著燈，她說是“加固”，但現在看起來，那根本不是普通的加固。
她側過頭看向路妃，那個戴草帽的女孩正站在礁石上，看著自己的船被炮彈一輪輪地轟，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那抹弧度，艾斯看懂了——那是她在笑。
路妃從礁石上跳下來，落在沙灘上，橡膠鞋底踩在溼沙子裡發出輕微的“沙”聲，她轉過身，看著艾斯和薩博，又看了看古伊娜和娜美，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瞬。
海風從她身後吹過來，把草帽的帶子吹得獵獵作響，晨光把她整個人鍍上一層金邊，影子在沙灘上拉得很長。
“接下來我要做一件震驚世界的大事，”路妃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早飯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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