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貝爾梅爾，想起那個總是叼著煙、嗓門很大、笑起來像男人的女人，想起她說“諾琪高、娜美，我愛你們”時的樣子，想起那個被炮彈炸飛的橘子樹，想起那些被燒燬的賬本，想起那條斷了一條腿還站在廢墟里朝她揮手的女人。
“不怕，”娜美說，聲音比剛才大了點，她把臉從膝蓋裡抬起來，眼睛紅紅的，但裡面的光很亮，“貝爾梅爾說了，我跟著你是對的，她看人很準的。”
路妃看著她，看了兩秒，然後伸手在她腦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像拍一個橘子看熟沒熟：“那就別蹲著了，去把航線圖拿來，我教你認偉大航路的路線。”
娜美抱著木桶站起來，吸了吸鼻子，鑽進船艙去找航線圖了。
艾斯坐在甲板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她手裡的鋼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握得發燙，指節上的繭子在晨光裡泛著微微的白，她看著路妃走回舵輪後面，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站在那兒，海風把草帽的帶子吹得獵獵作響，忽然開口：“那個大將來了，你打算怎麼打？”
路妃沒回頭，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帶著點笑意：“誰說要打了？”
“不打？”艾斯皺眉，“你剛才不是說跑不掉嗎？”
“跑不掉不等於要打，”路妃把手搭在舵輪上，看著前方那片海面，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金光鋪了一路，像一條通往什麼地方的大道，“海軍大將又不是傻子，他們來東海，第一件事不是抓我。”
艾斯愣了一下。
“天龍人死在一個五歲小孩手裡，這事兒傳出去，海軍臉上掛不住，”路妃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講一個跟自己沒關係的故事，“大將來了，要先封鎖訊息，要安撫哥亞王國的貴族，要把那艘船上的目擊者全部控制起來，要給瑪麗喬亞一個說得過去的交代——比如‘兇手已經在交火中被擊斃’之類的。”
她轉過頭，看著艾斯，草帽的陰影被風吹開一瞬，露出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所以他們會先去找哥亞國王，會先去找那些癱在船上的貴族，會先花一兩天時間把屁股擦乾淨，然後才會來找我們。”
艾斯握著鋼管，消化著這些話，她想起垃圾山上那些大人說話的方式，想起那些貴族繞來繞去從不說真話的習慣，想起路妃在碼頭上對著世界直播說的那句話——不是衝動，不是熱血上頭，是算好的。
“那一兩天，夠我們做什麼？”艾斯問。
路妃笑了，那笑容在晨光裡亮了一瞬：“夠我們到羅格鎮了。”
古伊娜睜開眼睛，看向路妃的背影，她沒有問“到了羅格鎮之後怎麼辦”，她知道路妃不會說那麼遠的事，這個人做事就像下棋，只看下一步，但每一步都踩在點上，從不落空。
她重新閉上眼睛，手搭在刀柄上，指腹摩挲著纏繩上那些細密的紋路，她在想自己的下一步——黑刀養成，需要霸氣，需要時間，需要戰鬥，海軍大將，是最好的磨刀石。
不是現在，但快了，
船在海面上劃開一道白色的尾跡，新啟程號朝著南方穩穩地駛去，路妃站在舵輪後面，一隻手扶著舵，另一隻手從懷裡又摸出一個橘子——這次沒剝，只是握在手裡，拇指在上面輕輕摩挲著，感受著果皮下那層細密的氣孔，感受著那些小小的、藏在橘皮裡的呼吸。
她在想空島，想那個在萬米高空之上的地方，想那顆被叫做“響雷果實”的東西，想那個能變成雷的男人，想那些黃金，想那些被埋在雲層裡的歷史和真相。
這些東西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被一個更近的問題壓下去了——誰來？
黃猿的話，最好辦，那個人懶，到東海先找地方喝茶的可能性比先找她的可能性大，赤犬的話，麻煩一點，但那個人太較真，到哥亞王國之後會被那些貴族拖住至少兩天，青雉——
路妃的手指在橘子上停了一瞬。
青雉最麻煩，那個人不懶，也不較真，但他是三個大將裡腦子最清楚的，他不會跟貴族廢話，不會管什麼面子，會直接來找她，而且他知道她在哪兒——不是靠情報，是靠腦子。
路妃把橘子舉起來，對著太陽看了看，橘子在光裡透出暖融融的顏色，像一個小小的、握在手裡的太陽，她把它收回去，放回懷裡，拍了拍，像在拍一個熟睡的小孩。
“管他誰來。”她小聲說，嘴角彎了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