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米的海底,黑得像潑了一整鍋墨汁。
新啟程號的橡膠外殼被水壓壓得緊貼在船身上,發出細密的嘎吱聲,那聲音從頭頂從腳下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像有無數隻手在揉捏這艘小船,風燈的光暈被壓縮到只剩一小團,暖黃色的光在黑暗中撐開一個勉強能看清彼此臉的小圈子。
路妃靠坐在舵輪下面的木箱上,草帽蓋在臉上,呼吸平穩得像睡著了,但她沒睡,她在數那些嘎吱聲的頻率,橡膠外殼還能撐住,至少還能撐半個月。
海水從一千米壓到三千米,每下降一米壓力就增加一噸,三千米的海底,每平方釐米要承受三百公斤的壓力,普通潛艇早被壓成鐵餅了,但這艘船被她用橡膠裡三層外三層地裹過,橡膠的彈性把壓力分散到了整個船體,沒有集中到任何一個點上。
古伊娜盤腿坐在船頭,太刀橫在膝上,裝甲已經變成了深灰色,接近黑色但還沒完全黑透,這十天她每天都要出去和海王類打上四五場,從最開始的一刀只能砍出白痕,到現在能一刀切開那些中小型海王類的鱗片,進步肉眼可見。
她的見聞色已經能覆蓋到船身周圍五百米的範圍,那些龐大的生命氣息在她感知裡不再是一團模糊的影子,她能分清哪些是大型哪些是巨型哪些是超巨型,能感知到它們的移動方向速度和意圖,甚至能從氣息的細微變化判斷出它們現在是醒著還是在睡覺。
艾斯靠在桅杆上,鋼管橫放在膝上,布條已經換過了,用的是山治塞在揹包裡的那捆橡膠條,她把橡膠條撕成細條,一圈一圈纏在鋼管上,纏得很緊,每纏一圈都要使勁拽一下,纏完之後又在表面抹了一層從裝甲裡取出來的武裝色霸氣,讓那些橡膠條和鋼管融為一體,現在這根鋼管不再是普通的鐵管,通體漆黑,硬度比之前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的裝甲也已經變成了深灰色,比古伊娜的淺一些,但比娜美的深得多,她這十天出去打了十五場,第一次被一隻中型海王類的尾巴掃中,整個人像炮彈一樣被抽飛出去,撞在橡膠外殼上彈回來,裝甲的胸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刮痕,但她沒受傷,裝甲把絕大部分衝擊力都吸收了,傳到她身上的只剩一小部分,像被人用力推了一把。
娜美坐在船艙門口,懷裡抱著航線圖,炭筆別在耳朵上,橙色的頭髮被海水浸溼後貼在臉頰上,她的裝甲還是白色的,只有邊緣處開始泛出一點點灰色,像墨水滴進清水裡剛開始擴散時的樣子。
她這十天只出去了六次,不是不想打,是她的見聞色還太弱,在海里分不清方向,有一次差點被暗流沖走,要不是腰間的橡膠管道及時把她拽回來,她就被衝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了。
路妃把草帽從臉上拿下來,睜開眼睛,風燈的光暈在她瞳孔裡晃了一下,她坐直身體,把草帽戴回頭上,壓了壓帽簷,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橘子,開始剝,橘皮撕開的聲音在安靜的船艙裡響起來,那股酸甜的氣息在海腥味和橡膠味中散開,像一根細細的線,把幾個人的注意力都拉了過來。
古伊娜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又低下頭繼續閉目養神,她的見聞色一直開著,感知著周圍那些生命氣息,最近的一團在船底正下方大約兩百米的位置,中等大小,在緩慢地游弋,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吃。
艾斯也看了她一眼,喉嚨動了一下,這十天她每次出去打完之後回來都會餓得不行,山治準備的那些醃肉和燻魚已經被她們吃掉大半了,濃湯罐也開了好幾罐,每次吃飯的時候艾斯都吃得最快,像要把消耗的體力全部補回來。
娜美從船艙門口站起來,走到路妃旁邊坐下,把航線圖放在膝蓋上翻開,炭筆從耳朵上取下來握在手裡,她看著航線圖上那條歪歪扭扭的線,從東海穿過無風帶進入偉大航路,又從偉大航路穿過無風帶進入南海,線已經畫了大半,還剩最後一段。
“我們走了多遠了?”娜美問,聲音比十天前穩了不少,不再像剛下水時那樣帶著顫音。
路妃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然後側過頭看了一眼航線圖,她想了想,用手指在圖上點了一下,那個位置在無風帶的中段,距離南海還有一半的路程。
“大概一半。”路妃說,聲音含糊不清因為嘴裡還含著橘子。
古伊娜睜開眼睛,手從太刀刀柄上移開,垂在身側,她看著頭頂那片漆黑的海水,透過橡膠外殼什麼都看不見,但她的見聞色能感覺到那些龐然大物在黑暗中緩慢移動,像一座座漂浮的島嶼,它們的呼吸很慢,幾分鐘才一次,每一次呼吸都會帶起一股暗流,從遠處湧過來,推得船身輕輕晃動。
“這十天打了多少隻了?”古伊娜問,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吃了多少飯,但她的手在刀柄上輕輕敲了一下,那是她想起那些戰鬥時本能的反應。
路妃把第二瓣橘子塞進嘴裡,想了想,然後伸出手比了個數,古伊娜七場,艾斯七場,娜美兩場,她自己零場,她一次都沒出去打過,每次都是古伊娜和艾斯先上,打不過了她才用霸王色把那些東西震退。
“你什麼時候出去打?”艾斯從桅杆那邊探過頭來,眼睛裡有一絲不滿,她這十天每次都被海王類揍得夠嗆,雖然每次都把對方打跑了,但每次都是險勝,有幾次差點被咬住,要不是路妃及時釋放霸氣,她可能就被拖進更深的海里去了。
路妃把第三瓣橘子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然後看著艾斯,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但艾斯看見了,更不爽了。
“我出去,你們就沒得練了。”路妃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海上的風真大,她把剩下的橘子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艾斯,一半遞給古伊娜,兩個人接過,都沒吃,只是握在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