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美把防水袋抱在懷裡，橙色的長髮被風吹得在她臉上亂掃，她沒有伸手去撥，就那麼看著路妃的背影，手指在袋口上慢慢收緊，指節泛白，袋口被她攥得皺巴巴的。
阿忍站在最後面，手裡還攥著那塊擦汗的毛巾，她聽見路妃說這句話的時候毛巾從手裡滑下去掉在地上，她沒有彎腰去撿，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幹得厲害一個字都擠不出來，只是把掉在地上的毛巾撿起來攥在手裡攥得緊緊的，毛巾已經被她攥得皺巴巴的了。
凱多的部下站在林子邊上，每個人的臉色都不一樣，燼的手按在刀柄上，面具底下那雙眼睛盯著路妃，瞳孔縮得比針尖還細，剛才路妃說的那些話他每一個字都聽清了，但連在一起就聽不懂了，他在海上混了這麼多年從沒見過誰說過這種話，這目標大到連做夢都不會往那個方向想。
奎因的雪茄從嘴角掉下去落在碎石上，菸頭還在冒著火星，他沒有去撿，就那麼張著嘴看著路妃，那張圓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震驚了，他的嘴角往下耷拉著，雪茄的菸灰沾在他那件敞開的襯衫領口上，被風吹得往他臉上飄，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佐佐木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他往後靠在一棵樹上，樹皮硌著他的後背，他沒覺得疼，腦子裡全是那句“讓死人和活人一同生存”，他看著路妃那張被草帽遮住半邊的臉，又看了看凱多那張纏滿繃帶的臉，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腳邊的碎石，碎石縫裡長著幾根枯草，草葉在風裡晃著，他覺得自己的腦子也在跟著那幾根草一起晃，晃得他什麼都想不明白。
福茲·弗靠在另一棵樹上低著頭看著地面，他之前跟別人提過路妃殺天龍人的事，那時候他還覺得那只是一個小女孩運氣好，但現在他不這麼想了，殺天龍人可以是運氣，但說出這種話的人不可能靠運氣活著，他把手裡的刀插回腰間的刀鞘裡，刀格碰著刀鞘口發出極輕的一聲響，那響聲在安靜的空地上傳出去，傳到潤媞耳朵裡讓她肩膀抖了一下。
黑色瑪利亞從樹幹上直起身站直了，她的手指從樹皮上收回來垂在身側，指甲裡嵌著幾絲樹皮的纖維，她沒有去摳，就那麼垂著手站在那裡，眼睛盯著路妃的後背，嘴唇抿得發白，喉嚨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她在海上見過太多人了，但從來沒有一個人讓她從骨子裡覺得冷，不是那種被刀架在脖子上的冷，是那種你站在太陽底下曬著，但後背一直在冒冷汗的冷。
潤媞被佩吉萬拉著站在最後面，她的嘴張著沒合攏，佩吉萬的手還攥著她的袖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自己也愣在那裡，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張著下巴往下掉，他拉潤媞袖子的那隻手在抖，從手指一直抖到手腕，從手腕一直抖到手臂，他控制不住，越是想讓它別抖就抖得越厲害。
凱多從地上把那個酒葫蘆撿起來，酒已經漏了小半壺，剩下的酒在葫蘆裡晃著發出咕咚咕咚的響聲，他把木塞重新塞緊，把葫蘆放在身邊的石頭上，然後抬起頭看著路妃，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瘋了。”
路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把草帽往下壓了壓，遮住半張臉只露出微微上揚的嘴角，“瘋不瘋的，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想不想做是我的事，”她說完這句話轉身朝花之都的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凱多，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凱多腳邊，“你好好養傷，養好了還得跟我的船員打一場，別死了。”
凱多靠在樹幹上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手裡攥著酒葫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葫蘆身上被他的手指壓出幾道凹痕，他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個被捏出凹痕的酒葫蘆，把木塞拔開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液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淌進繃帶裡，浸溼了那些灰白色的布條，把乾透的血痂泡軟了，暗紅色的水從繃帶邊緣滲出來順著脖子往下淌。
場地上安靜下來了，凱多靠在樹幹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酒葫蘆放在他身邊的石頭上，葫蘆身上那幾道被手指壓出來的凹痕在陽光下看得很清楚，燼蹲在他旁邊沒有動，手按在刀柄上，見聞色一直開著，但周圍幾百米內沒有任何異常的氣息，只有風吹過碎石的聲音和遠處林子裡的鳥叫。
然後一道光炸開了。
從海面上折射過來的陽光憑空出現在空地中央，從地面上的某一點炸開，亮度刺得在場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那道光只持續了一瞬，在每個人的視網膜上留下一片白茫茫的殘影，然後光滅了，一個人站在了凱多和燼之間。
黃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領帶系得鬆鬆垮垮的掛在領口外面，黑色的捲髮，橙色的墨鏡，鏡片在陽光下反著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他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口袋裡，身體微微往後仰著，整個人看起來懶洋洋的，像剛從午睡裡被人拽起來還沒完全醒透。
黃猿低下頭看著靠在那棵斷掉的樹幹上纏滿繃帶的凱多，又看了看凱多身上那些被血浸透的繃帶，然後抬起頭看了看林子邊緣那些被砸斷的樹幹和被炸碎的石頭，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那個弧度裡沒有笑意，只是嘴角往上挑了挑。
“哦呀哦呀，這可真是熱鬧呢。”他的聲音拖得很長，帶著那種他特有的、讓人聽了想打哈欠的調子，他把雙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十指自然地張開著，就那麼隨意地站著，但他的見聞色已經鋪開了，覆蓋著整片空地每一寸土地，連碎石縫裡那些螞蟻的氣息都在他感知裡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