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天的正午陽光透過基地的通風窗斜切進來,帶著海邊鹹溼的風颳過操作檯面,吹得半瓶沒喝完的功能飲料微微晃盪,罐身凝的水珠順著金屬殼滾下來,在臺面上洇出一小片溼痕。源一的便攜終端立在飲料瓶旁邊,淡藍色的光幕鋪滿了半面牆,上面整整齊齊排列著九百九十九份行者檔案,像一堵密不透風的資料牆,每一份頁首上的系統logo都褪了色,邊緣帶著被反覆翻看過的摺痕,像公司檔案室鐵皮櫃裡鎖了十幾年的老員工離職檔案,塞進去之後就再也沒人碰過。林默坐在旁邊的補給箱上,箱子邊角掉了漆,印著模糊的軍方編號,涼得硌腿,他指尖在觸控屏上緩慢划動,一份份點開那些塵封的記錄。
001號檔案的附件是封邊緣發皺的舊信,信紙已經黃得發脆,上面的墨水字跡被水漬暈開大半,只剩末尾幾個模糊的落款,信紙角落還有個淺褐色的咖啡漬印,跟他之前熬夜改專案方案時灑在PPT上的印子一模一樣,一看就是當年有人趕任務的時候不小心弄上去的;237號附了張褪了色的老照片,邊角卷得毛乎乎的,明顯是常年被人揣在貼身的口袋裡摸多了,上面是兩個扎著同款羊角辮的小女孩,笑起來露出缺了的門牙,照片背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寫著“等我回來”;556號的隨身物品清單裡只有孤零零的一條紅繩,磨損得發白,像是常年被人攥在手心的舊物,系統自動錄入的備註欄空蕩蕩的,只有一行冰冷的字「無關聯人員資訊」,跟他見過的有些新員工入職表上緊急聯絡人那欄空著的樣子一模一樣,真出了事都不知道該找誰通知。林默翻著翻著,指尖突然頓住,下意識摸了摸胸口的通訊器——那是他揣慣了的東西,上班摸魚的時候總愛掏出來戳兩下,給美咲發點亂七八糟的廢話,比如今天基地的午餐罐頭又鹹得像放了半瓶鹽,源一的臉還是臭得像全部門的KPI都壓在了他頭上。通訊器殼上還貼著個醜兮兮的橘貓貼紙,是上次美咲硬給他貼的,說能辟邪防加班,他當時吐槽了三天醜,到現在也沒捨得撕。
源一靠在對面的牆沿上,左手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右手腕內側的一道舊疤,那是之前某次行動留下來的,他從來沒說過來歷,林默也沒問。他的視線掃過林默摸通訊器的動作,停留了兩秒就不動聲色地移開了,像是想起了什麼,但最終還是沒說話。遠端那頭的黑川美咲正在同步監控資料傳輸,通訊器裡除了輕微的電流聲,偶爾還能聽到細碎的鍵盤敲擊聲,她本來在整理今天的傷員救治清單,看到後臺監測到林默的心理波動曲線突然跳了一下,指尖頓了頓,沒出聲,只是悄悄把頁面切回了他的生命體徵監測介面,調大了預警音量。
林默沒察覺周圍的動靜,繼續往下翻,直到螢幕跳轉到最後一頁——那是份白底黑字的統計表,字不多,每個字都沉得像鉛塊:
「999名註冊行者,任務完成率0%,返回率0%,失蹤率100%」
下面還有一行淡灰色的小字,是系統後臺的隱藏記錄,許可權不夠的人根本看不到:
「錨點資料錄入:0/999,錨點同步率:0%」
林默的手指懸在“0%”那串刺眼的數字上,半天沒動。他想起之前在公司樓下的便利店見過一個加班到凌晨的程式設計師,站在路邊打了十幾分鍾電話都沒人接,最後掛了電話蹲在臺階上啃冷包子,那時候他還覺得那人挺慘,現在看著滿屏的零突然就懂了那種感覺。那些前輩走的時候,身後都是空的,連個等他們回去報平安的人都沒有,就像公司外派到海外深山專案的員工,連個能發訊息吐槽食堂難吃的人都沒有,走得越遠,就越找不到回來的路。
“發現什麼了?”源一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低,沒什麼起伏,像平時開專案會時領導問進度的語氣。
林默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有點啞:“他們都是一個人。”
源一點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是的。”
“系統記錄了錨點資料,”林默的指尖輕輕敲了敲螢幕上那串刺眼的零,聲音穩了點,“但那些資料……全是空的。”
他突然想起之前源一跟他提過,系統所謂的“錨點”,就是普通人說的“羈絆”。那時候他還覺得挺矯情,像公司年會上領導灌的心靈雞湯,左耳進右耳出。現在看著滿屏的零,他突然就懂了。
系統叫它錨點,源一說那是羈絆。但都不是它真正的名字。
錨點是死的,是釘在固定座標上的標記,是被冰冷資料定義的定位工具,釘在那裡就不會動,沒什麼溫度,就像公司OA系統裡錄的員工緊急聯絡人,只是個擺在那裡的資訊,真出事了打過去可能早就換號了。
羈絆是被動的,是我欠了誰的約定,是我答應了誰要回去,是背在身上的責任,是不得不完成的KPI,壓得人喘不過氣。
但美咲不是他的錨點,也不是他的羈絆。
她是他自己選的,要回去的理由。
不是因為系統在資料庫裡存了她的名字,不是因為他欠了她什麼,不是因為有什麼約定壓在他肩上。只是因為,他想回去。想回去吃她做的溏心蛋,想回去跟她搶沙發看老掉牙的刑偵片,想回去吐槽她每次買奶茶都要加三倍珍珠,想回去看看她每次被他逗得炸毛時,耳尖偷偷泛紅的樣子。
這些東西,系統的資料庫裡沒有,也錄不進去。那些前輩的錨點是空的,不是系統漏記了,是因為根本沒有人在等他們回去。
林默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眼神已經穩了,像每次接了棘手的專案,捋清楚思路之後的那種篤定。
【系統:檢測到行者心理狀態異常波動。】
【系統:是否需要干預?】
林默在心裡回了兩個字,很篤定:“不用。”
源一沒再追問,抬手按滅了投影開關,淡藍色的光幕瞬間暗下去,整個房間只剩應急燈的淡綠色光亮,安安靜靜的,只有通風窗的風聲偶爾刮進來。林默站在原地,盯著黑掉的螢幕看了幾秒,手指輕輕按在胸口的通訊器上,外殼被體溫焐得有點暖,那個橘貓貼紙的邊角磨得有點毛,摸起來軟乎乎的。
【系統:修復度80%,檢測到行者心理狀態穩定。】
通訊器突然輕輕響了一聲,電流聲頓了頓,鍵盤敲擊聲停了,美咲的聲音傳出來,比平時輕了一點,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軟意,像春天剛化的冰:
【黑川美咲(遠端):林默……你還在嗎?】
:意笑的覺察沒都己自點著帶,穩很音聲,聲一了應,紙貓橘的上訊通著挲輕輕尖指,頓了頓默林
”。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