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陽光穿過廢墟頂層的破洞,在積著半釐米厚灰塵的地上投下支離破碎的光斑,風一吹就晃得人眼暈。林默腳邊放著半瓶剛才撿的功能飲料,瓶身還掛著灰塵,涼冰冰的,他剛才踢了一腳,現在還在慢慢晃,冒了幾個細碎的氣泡。遠處偶爾傳來零星的槍聲,是外圍清理殘敵的隊伍還在收尾,偶爾夾雜著幾聲對講機的電流雜音,飄到這邊已經弱得聽不清內容。林默靠在滿是彈孔的水泥牆根,後背硌得生疼也懶得動,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通訊器邊緣翹了個角的橘貓貼紙——那是出發前美咲硬給他貼的,說“這個貓臉跟你熬夜加班的時候一模一樣,看到它記得多喝口水”,剛才翻完999份行者檔案的沉重感還壓在胸口,憋得他有點喘不過氣,就像上週連續加班72小時之後,剛提交完程式碼又被產品經理塞了三個新需求的那種窒息感。
他抬頭看向靠在對面牆根的源一,那人正低著頭擦手裡合金匕首的刀刃,鋒利的刀刃反射著陽光,晃得人眼疼。林默憋了好半天,終於問出了剛才翻檔案時就卡在喉嚨裡的問題:“你說我是第999個行者。但系統之前給我報的編號是1000。這中間差的一個,是誰?”
源一擦匕首的動作頓了一下,指尖蹭到刀刃上,滲出一點血珠,他沒在意,也沒抬頭,只是用拇指把血珠抹掉,繼續擦刀刃:“編號1000,不是999。中間差的那一個,是系統自己。”
林默愣了一下,一時沒反應過來,甚至還下意識想摸口袋裡的煙,摸了個空才想起早就抽完了。最近任務緊,後勤補給跟不上,煙早就成了稀缺品,他已經快一週沒抽過了:“什麼意思?系統不是個程式嗎?”
“系統最初也是行者。編號零號——第一個,也是所有行者裡天賦最好的一個。”源一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說很久遠的、壓在記憶最底層的事情,“他是最接近成功的實驗體,差最後一步就能突破限制回到現實世界,但他在最後一步失敗了。”
“失敗的結果是——他的肉體在任務世界裡徹底消亡,意識被規則捕獲,改造之後變成了現在的系統,專門負責給後續的行者派任務、算KPI、扣錨點數值。”
林默愣住了,半天沒說話。他之前吐槽過系統無數次,說它是黑心資本家,是傻逼HR,是隻會催進度不會幹人事的傻逼領導,從來沒想過它居然也曾是和自己一樣的普通人,也是好好上著班突然被扔到各個世界奔波的社畜行者。他下意識想到了之前公司那個猝死在工位上的開發前輩,死後公司把他的工作賬號改成了自動回覆機器人,天天準點給全組發“今日待辦清單”,那時候他們還私下吐槽過,說這公司是把人榨乾了最後一點價值,死了都要釘在工位上幹活,沒想到這種離譜的事居然真的存在。
“所以系統……相當於零號的數字化墓地?”林默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吞了半口灰塵。
源一點點頭,把擦乾淨的匕首“咔噠”一聲插回腿邊的刀鞘裡:“他吞噬了998個後來失敗的行者,吸收了他們所有的錨點資料,試圖補全自己缺失的那部分核心許可權,完成自己當年未竟的事業。”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林默,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語氣卻很沉,“而你——第999個行者——是最後一個實驗品。他攢了這麼久的資源,就等你這最後一步了。”
林默沒立刻接話,低頭看著手裡的通訊器,螢幕黑著,映出他自己略帶疲憊的臉,表情有點複雜。他之前總覺得自己是天選倒黴蛋,好好上著班改著bug突然被扔到這裡當社畜行者,天天做任務攢錨點,還要被系統扣績效,現在才知道,自己居然是最後一個接盤的冤種。就像公司最後一個接手爛尾了三年的專案的倒黴蛋,前面998個負責人都搞砸了跑路,鍋全甩到他頭上,成不成都是他的責任。
源一注意到他的沉默,沒催他,只是靠在牆上,安靜地看著遠處的硝煙慢慢散開,夕陽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過了好半天,林默才輕聲開口問,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通訊器裡那個沉默的意識:“零號的錨點……是多少?我翻檔案的時候沒看到。”
源一搖了搖頭,語氣沒什麼起伏,卻像塊涼冰冰的石頭砸在林默心上:“0。”他頓了頓,聲音又沉了幾分,“從他成為行者到最後失敗,錨點數值從來沒有變過,一直是0。他甚至連一個等他回去的人都沒有。”
林默愣住了。
他下意識等系統跳出來吐槽,比如“胡說八道,老子才不需要人等”或者“你懂個屁,老子這是無拘無束自由得很”,往常只要說到和系統相關的話題,它總會跳出來插兩句嘴,毒舌兩句,順便扣他兩個錨點當精神損失費。但這次,通訊器裡安安靜靜的,沒有任何提示音,沒有熟悉的機械電子音,連一點電流雜音都沒有。
這是系統第一次,完全不說話,像是默認了源一的說法。
整個廢墟角落靜得可怕,只有遠處的風聲偶爾吹過,帶著未散的火藥味和灰塵,颳得牆面的碎水泥渣簌簌往下掉。
林默停頓了幾秒,又問,聲音比剛才更輕了,幾乎要被風聲蓋過去:“他最後失敗的時候,說了什麼嗎?”
源一的眼神飄向遠處的地平線,那裡的夕陽正在慢慢往下沉,把半邊天空都染成一片濃烈的血紅色,和他記憶裡零號失敗那天的天空一模一樣:“對不起,我沒能回家。”
林默沒說話。
他捏著通訊器的指尖微微用力,指節有點發白。他突然想起上次加班到凌晨三點,趕一個緊急專案上線,最後還是出了bug,他崩潰的時候給美咲發訊息,說“對不起啊,這次又不能陪你去看演唱會了,下次我一定補”,那時候美咲秒回他,說“沒關係,我等你,回來我給你煮你愛喝的綠豆糖水,冰的”。
他低頭按亮通訊器螢幕,沒有新訊息,只是頂部美咲的頭像旁邊,亮著一個小小的綠色光點,是她的線上狀態,她一直在後臺掛著,等著他的訊息。
“……我們還有多少時間?”林默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就像平時問組長專案還有多久上線一樣。
源一收回飄遠的視線,看向他,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卻帶著點篤定的意味:“不多了。但夠你做完你想做的事。”
林默沒說話,只是指尖輕輕碰了碰螢幕上那個小小的綠色光點,指尖蹭到了邊緣翹起來的橘貓貼紙角,螢幕很快暗下去,映出他嘴角極淡的一點弧度,幾乎看不見。
遠處的風又吹過來,帶著硝煙和塵土的味道,沉甸甸地壓在人的胸口。整個世界安安靜靜的,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槍響,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短暫的寧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