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零星槍聲早就徹底停了,天已經完全黑透,厚重的烏雲把月亮遮得嚴嚴實實,只有遠處燃燒的廢墟偶爾竄起一點橘紅色的火光,晃得周圍的影子歪歪扭扭的。風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停了,空氣裡的硝煙味散得很慢,悶得人胸口發沉,現在是第7天的深夜,距離任務截止的時間,又少了一天。
源一靠在牆上休息了很久,才撐著膝蓋慢慢站起身,他腿上之前挨的那一刀還在滲血,暗紅色的血痕順著褲腿往下流,在灰色的褲腿上暈開一片深色的印子,他也沒管,只是抬手在虛空中劃了一下,指尖溢位來的淡藍色能量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一道泛著淡藍色光暈的傳送門緩緩在他身後展開,邊緣還飄著細碎的能量粒子,碰到周圍的灰塵就滋的一聲消失。
“跟我來。”源一的聲音很低,在安靜的廢墟里顯得格外清楚,“我帶你去看看……第一個萬界行者的葬身之地。”
林默沒說話,只是捏緊了手裡的通訊器,指尖蹭到了邊緣翹起來的橘貓貼紙角,他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跟了上去,傳送門的能量掃過皮膚的時候涼冰冰的,和之前系統開的傳送門觸感不太一樣,沒有那種帶著壓迫感的電流麻意,更溫和一點,像秋天吹過寫字樓走廊的穿堂風。
穿過傳送門的瞬間,一股沉重的壓力撲面而來,壓得林默差點沒站穩,他下意識扶了一下旁邊的斷牆,牆面冰冷粗糙,蹭得手心有點疼,他站穩之後才看清眼前的場景。
這是一片徹底荒蕪的廢墟世界,連半棵活的植物都看不到,入目全是焦黑的斷壁殘垣,到處都是深不見底的戰鬥痕跡,地面上的裂痕最寬的地方能塞進去一個人,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撕裂的,裂痕裡還在往外冒著淡淡的灰色寒氣。抬頭看去,天空裂開了好幾道暗紅色的縫隙,邊緣還在泛著淡淡的紅光,像一道從未癒合的血淋淋的傷口,看得人眼暈,林默下意識就想到了之前公司伺服器徹底崩了的時候,運維後臺跳出來的滿屏紅色告警條,密密麻麻的,看得人頭疼欲裂,那時候整個組加了36小時班才救回來,而這裡的“傷口”,顯然已經裂了不知道多少年了,連修復的可能都沒有。
“這裡是零號最後失敗的地方,也是系統意識誕生的地方。”源一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他走在前面,腳步很穩,踩在碎石子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也是之前998個行者最後被吞噬的地方,沒有一個人能走出去。”
林默跟著他往前走,沒說話,腳下踩到了什麼硬邦邦的東西,硌得腳疼,他低頭彎腰撿起來,是半塊已經生鏽的金屬牌,上面刻著模糊的編號“037”,邊緣全是砍痕,不知道是經歷了多少戰鬥才碎成這樣的,他翻過來,還看到金屬牌背面貼著半張已經模糊的照片,是個扎著馬尾的小姑娘,笑得眉眼彎彎的,應該是這個行者等著回去的人。林默捏著這塊金屬牌愣了幾秒,才輕輕把它放回原地,指尖有點發涼。再往前走,這樣的殘骸越來越多,散落的刀刃碎片、已經報廢的通訊器、缺了口的護具……還有一個印著他之前待過的網際網路公司logo的工牌掛繩,已經曬得發白了,和他之前掛工牌的是同一款,當時公司週年慶統一定製的,上面還印著個歪歪扭扭的卡通老虎,這些殘骸上都刻著編號,從001到998,密密麻麻鋪了一地,像一片無人收斂的亂葬崗,每一個編號背後,都是一個曾經想回家的普通人。
走到廢墟中央的時候,林默看到了那個巨大的乾涸能量池,池底沒有水,只有一個清晰的人形凹陷,看姿勢是跪著的,膝蓋的位置凹陷得最深,手指的痕跡都清晰可見,像是有人在這裡跪了很久很久,久到能量池乾涸之後,都把姿勢印在了池底的硬石上。能量池周圍的地面上還有很多凌亂的腳印,都是朝著能量池的方向,深淺不一,看得出來有人是走過去的,有人是爬過去的。
“不是死。是被吞噬。”源一站在能量池邊,低頭看著那個凹陷,語氣沒什麼起伏,卻透著一股涼颼颼的意味,“你看那些凹痕——他們跪下去的時候,還在求系統放過自己,想攢夠錨點回家,就和你之前做任務攢績效一樣。”
林默沉默了很久,沒說話。他突然想到了去年公司大裁員的時候,那些在公司待了五六年的老員工,抱著紙箱堵在老闆辦公室門口,紅著眼求留任的樣子,家裡有房貸要還,有孩子要養,都是拼盡全力想活下去,想守住自己那點小小的安穩而已,和這些跪在這裡求放過的行者,沒什麼兩樣。
空氣裡殘留著很淡的系統能量餘韻,像實質一樣壓在人的肩膀上,沉甸甸的,連呼吸都有點費勁。林默下意識摸了摸兜裡的通訊器,從進來這裡開始,系統就一直安安靜靜的,沒有跳任務提示,沒有毒舌吐槽,連一點電流雜音都沒有,這是它第一次,主動保持沉默,像是在面對自己的過去,不知道該說什麼。林默甚至還有點不習慣,像平時天天蹲你工位旁邊催你改bug的產品經理突然消失了,反而有點心裡發慌。
整個遺蹟安靜得不正常,連風聲都沒有,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廢墟里迴響,顯得格外突兀,每走一步的回聲都能傳出去很遠,又慢悠悠地蕩回來。
林默剛想開口問點什麼,揣在兜裡的通訊器突然猛地震了一下,震得他腿都麻了一下,熟悉的機械電子音在腦海裡響起來,是系統的聲音,帶著點從未有過的波動,像是程式在卡頓:
【系統:修復度80%,檢測到未知許可權...正在解析...確認:系統免疫許可權。】
林默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系統提示音又響了一次,這次的聲音平穩了很多,像是已經完成了解析:
【系統:修復度提升至82%,系統免疫許可權初級解析完成。】
他下意識低頭按亮通訊器螢幕,螢幕冷藍色的光照在他臉上,上面確實顯示著修復度的進度條,從之前的80%跳到了82%,進度條後面多了一行灰色的小字:「系統免疫許可權(未啟用)」,字很小,不仔細看都發現不了。
林默抬頭看向源一,後者站在能量池邊,背對著他,風捲起他的衣角,他像是早就知道會發生這件事一樣,沒回頭,只是輕聲開口,聲音被風一吹有點飄,卻格外清楚:
“我說過,你和他們都不一樣。”
遠處天空上的暗紅色縫隙突然毫無預兆地亮了一下,刺眼的紅光掃過整個廢墟,像是有什麼沉睡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被驚醒了,遠處隱隱傳來了低沉的嗡鳴聲,像是某種巨大的機器正在啟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