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嗡鳴聲慢慢淡了下去,暗紅色的天空縫隙又恢復了之前暗淡的紅光,遺蹟裡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連剛才那點微微的震動都消失了,彷彿剛才的異動只是錯覺。源一站在能量池邊沉默了片刻,才轉身朝遺蹟更深處的方向走,他腿上的傷口已經不再滲血,黑色的布料吸飽了血,硬邦邦的貼在腿上:“跟我來,裡面還有點東西,你應該看看。”
林默低頭看了眼通訊器角落的時間,已經過了零點,現在是第8天,算是他們正式探索這個初代遺蹟的第一天。通訊器右上角美咲的頭像旁邊還亮著綠色的光點,她應該還守在基地的通訊臺前等著訊息,林默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個光點,沒說話,跟著源一的腳步往深處走。
越往遺蹟深處走,空氣裡的系統能量餘韻就越重,壓得人肩膀發沉,連呼吸都要比平時用力幾分。路邊的斷壁殘垣上還留著清晰的戰鬥痕跡,有的牆上嵌著半把長刀,有的地方還留著焦黑的掌印,能看出當時的戰鬥有多慘烈。走了大概十分鐘,源一在一個半塌的石屋前停了下來,石屋的門早就爛成了碎塊,屋頂缺了一大半,裡面靠牆的位置擺著一張石頭鑿出來的桌子,桌面上落了很厚的灰,角落的位置被一塊半碎的石板壓著,下面露出一點泛黃的紙角。
“就是這個。”源一站在門口沒進去,聲音很低,“他藏在這裡的,系統一直沒發現。”
林默小心地跨過高高的門檻,走過去挪開那塊壓著的石板,下面是一本老舊的紙質筆記本,封面是深棕色的,邊緣都磨得起毛了,翻的次數太多,書脊都快斷了。封面上刻著個蛇纏蘋果的標誌,刻痕很深,筆畫邊緣都磨得發亮,能看出當時刻的時候用了很大的力氣。紙頁已經泛黃發脆,稍微碰一下就往下掉細碎的紙渣,林默小心地捧著它,慢慢翻開了第一頁。
第一頁的字很剛勁,筆鋒銳利,看得出來寫的時候充滿了幹勁,墨水是深藍色的,這麼多年過去也沒怎麼掉色:“我叫李昂,是第一個被選中的人。系統告訴我,我是人類的希望,只要完成所有任務攢夠系統能量點,就能帶著所有人離開這個鬼地方。今天是我進來的第一天,我一定能做到,等我回家,就和阿妍求婚。”
林默捏著紙頁的指尖微微收緊,他突然想到自己剛進公司的時候,老闆拍著他的肩膀說他是公司招過的最有潛力的新人,只要好好幹,三年就能升主管,五年就能攢夠首付,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幹勁十足,天天主動加班到後半夜,連女朋友的生日都忘了過,最後主管的位置給了老闆的外甥,他連年終獎都被扣了一半。
他慢慢往後翻,中間的紙頁大多寫著任務記錄,今天完成了什麼任務,攢了多少系統能量點,系統獎勵了他十秒鐘家人的影片,他高興得一晚上沒睡,說等攢夠了系統能量點就立刻回家。中間的紙頁裡還夾著不少零碎的小東西,半張已經模糊的超市收銀條,上面印著草莓蛋糕的消費記錄,日期的年份已經被磨得看不清了,只能看清後面的7月16號,應該是他女朋友的生日,還有一張裁剪下來的電影票根,座位號是5排7座,邊緣都磨得發白了,看得出來他經常拿出來看。越往後翻,字就越歪歪扭扭,墨水的顏色也深淺不一,有的地方暈開了,像是寫字的時候手在抖,或者眼淚滴在了紙上。翻到中間夾著的一張用鉛筆寫的頁碼,上面標著203年,林默小心地掀開那一頁,上面的字已經歪得快認不出來了:“我開始忘記家人的臉,剛才夢到我媽,我想了半天都想不起來她長什麼樣子。系統說,這是進化的代價,想要得到什麼,總要失去點什麼。可是我連回家的意義都快忘了,進化了又有什麼用?”
林默捏著那張屬於李昂的早就過期的收銀條愣了幾秒,突然想起前一天出發進入遺蹟前,美咲透過通訊器遠端給他發來訊息,特意叮囑他一定要平安回來,當時他還對著通訊器螢幕笑著點頭說肯定完成任務,結果現在在初代遺蹟裡看到李昂沒能兌現回家的承諾,他連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完這個副本都不知道,這個和所有人約定好的平安回來的承諾,還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實現。
林默沉默著繼續往後翻,後面的內容越來越短,大多是碎片一樣的記錄,都是他一個人在各個世界做任務的經歷,沒有提到其他和他一樣的行者:“今天任務失敗,系統扣了我三分之一的系統能量點,我明明按照它的要求做完了所有事,它說我超時了兩分鐘。”“我發現我在這個世界待的時間越長,現實裡的記憶就越模糊,上次我想不起我媽的聲音了,系統說這是正常的適應反應。”“它在騙我,我剛才嘗試毀掉系統繫結的通訊器,它直接扣了我一半的能量點,我差點死在任務世界裡,它根本不想讓我回家,我是它的實驗品。”
翻到倒數第二頁的時候,紙頁被筆尖劃破了好幾個洞,字寫得很重,幾乎要把紙劃破,憤怒幾乎要從字裡行間溢位來:“如果有人看到這本日記,說明我已經失敗了,你應該是它找的下一個實驗品。請記住——系統不是朋友。它只是利用你,它會慢慢吞掉你的能量,銷燬你的記憶,最後把你徹底吸收,不要相信它的任何話,不要幫它修復,逃,能逃多遠逃多遠。”
林默的心臟沉得厲害,他深吸了一口氣,慢慢翻到了最後一頁,最後一頁是完全空白的,一個字都沒有,只有右下角的位置,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墨跡很淡,幾乎要和泛黃的紙頁融在一起,要湊得很近才能看清:“對不起,我沒能回家。”
翻到這頁的時候,有個小小的東西從紙頁裡掉了出來,落在林默的手心裡,是個磨得發白的粉色橡皮筋,應該是女孩子扎頭髮用的,邊緣都起毛了,還帶著點舊紙張特有的黴味,應該是他夾在日記裡的,是那個叫阿妍的女孩子的吧。
林默捏著那個小小的橡皮筋,很久都沒說話。石屋裡安靜得可怕,連一點聲音都沒有,他彷彿能隔著幾十年的時光,看到那個叫李昂的年輕人,坐在這張石頭桌子前,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一筆一劃寫下最後那句對不起,然後把橡皮筋夾在日記裡,小心地用石板壓好,等著後來的人發現。
源一靠在門口的石牆上,沒進來打擾他,只是輕聲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點飄:“這是他留下的唯一的東西,他是零號,第一個實驗體,失敗之後意識才被改造成了現在的系統,系統是在他死之後才開始批次招募後面001到998號的行者的,所以他從來沒見過其他和他一樣的人,他寫這些話,是留給後面可能存在的下一個實驗體的。他知道系統會銷燬所有關於他的記錄,所以把日記藏在這裡,藏了快三百年。”
林默小心地把橡皮筋夾回最後那頁紙裡,慢慢合上了日記本,封面上的蛇與蘋果的標誌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他把日記本小心地揣進懷裡貼身的口袋裡,隔著布料能感覺到紙張微微的涼意,像捧著一個沉甸甸的、沒能實現的願望。
他剛要轉身往外走,揣在兜裡的通訊器突然毫無預兆地發燙,系統的聲音突然在腦海裡響起來,帶著點從未有過的慌亂,連機械的電子音都有點發顫:
【系統:檢測到高危能量反應,建議立刻撤離遺蹟,重複,建議立刻撤離遺蹟。】
話音剛落,外面的天空突然傳來一陣巨大的轟鳴聲,暗紅色的縫隙瞬間亮得刺眼,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終於撕開了空間的裂縫,闖了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