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蹟深處的潮氣帶著岩石的澀味鑽進鼻腔,踩在碎石子上的腳步聲剛消失在通道盡頭,源一揹著探查裝備去摸東側未探明的分支路線了,原本就安靜的石室徹底沉進了連風都懶得刮的死寂裡。腳邊的戰術營地燈亮著暖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印在刻滿奇怪紋路的灰黑色巖壁上,牆角堆著些三百年前遺留的舊裝備,生鏽的軍牌掉在碎石堆裡,印著外文的半塊壓縮餅乾包裝被風颳得晃了晃,早就脆得一碰就碎,腳邊還滾著個同期遺留的老式金屬打火機,應該是零號當年留下的,林默撿起來按了兩下,齒輪咔噠作響,連一點火星都沒冒出來。
他蜷著腿坐在冰涼的石階上,手裡還攥著剛才播放零號影像的儲存器,金屬外殼被體溫焐得發暖,裡面那句輕得像羽毛的“對不起,我沒能回家”,落在心上卻像塊浸了冰水的海綿,沉甸甸的堵在胸腔裡,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半拍。他活了二十多年,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以前公司裡負責老系統維護的張工,幹了快二十年,公司要上雲說裁就裁,連他熬夜寫的幾百頁維護手冊都被當成垃圾扔了,工位清得一乾二淨,連他用了十年的陶瓷杯子都被保潔阿姨收走了,上次團建他拿了銷售冠軍的功勞,轉頭就被部門經理搶去給總公司彙報,連他名字都沒提一句,更別說有人記得他為了趕應急補丁連續三天住在公司的事。零號也是一樣,三百年前拼著命執行任務,最後死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連個名字都沒留下,只剩一段快被時間腐蝕沒了的影像,被後來的人當成任務線索翻出來,看完就扔到一邊。
林默嘆了口氣,指尖蹭到兜裡磨舊的戰術手套邊緣,磨得有點起球的布料蹭過指腹,他摸出通訊器按亮螢幕,微弱的藍光落在他臉上,通訊列表最頂上的美咲名字旁邊,亮著個小小的綠點——她還線上。
他盯著那個綠點看了快三分鐘,手指懸在通話鍵上,抬了好幾次,最後還是收了回去。現在那邊是凌晨兩點多,以前這個點她早就睡熟了,上次她為了等他出學園的跨區任務回來,硬熬到三點,第二天上課的時候差點打盹,被老師點名還能對答如流,回來跟他吐槽說老師講的內容太簡單,浪費她熬夜的時間。他不想吵醒她,更不想把這些沉重的、讓人喘不過氣的事說給她聽,就像以前在學園出臨時外勤任務被前輩坑了背黑鍋的時候,他從來不會跟她說,只會在學園門口的自動販賣機買瓶冰可樂坐半個小時,情緒平了再進校園,碰到她的時候還能笑著跟她吐槽“今天任務又摸魚划水了,沒被老師發現”。
“我想回去。”他對著空無一人的石室,小聲嘟囔了一句,聲音剛出口就被巖壁吸了進去,連個回聲都沒留下。
不是為了完成什麼破任務拿什麼鬼獎勵,不是為了當什麼拯救世界的英雄,更不是為了什麼狗屁萬界和平。他就是想回去,想回到野聖學園的走廊,看到她靠在窗邊的欄杆上翻課本,陽光落在她齊肩的黑髮上,手邊放著她喝了一半的冰水。
林默剛把通訊器塞回兜裡打算靠在巖壁上湊合一晚,兜裡的通訊器突然震了起來,熟悉的聲音從揚聲器裡飄出來,軟乎乎的,還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是她慣有的、漫不經心又帶著點聰明人的篤定感。
【黑川美咲(遠端):林默?你還沒睡?】
林默愣了一下,差點把手裡的儲存器掉在地上:“……你怎麼知道我在看通訊器?”
【黑川美咲(遠端):我失眠,剛好刷到你線上狀態掛了快十分鐘,也沒發訊息過來,我算了算你今天的任務進度,應該是剛看完零號的資料,怕你情緒不對,就主動打過來了。(頓了兩秒,聲音放得更輕)我剛才在整理課堂筆記,剛好看到你線上了。】
石室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通訊器裡傳出來的輕微呼吸聲,還有遠處狹長通道里風颳過的嗚嗚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小聲哭。
【黑川美咲(遠端):是不是看到什麼不好的東西了?】
林默張了張嘴,喉嚨裡發澀,沉默了幾秒才說:“……沒什麼,就是一點舊資料。”
【黑川美咲(遠端):你騙不了我。(語氣很穩,帶著點了然的篤定)我跟你搭檔,你那點小心思我還能不知道?你每次不想說實話的時候,說話就會特別短,問你什麼都只會說‘沒事’,躲躲閃閃的。】
林默沒說話,手指無意識摩挲著通訊器邊緣的防滑紋,冰涼的磨砂塑膠觸感順著指尖慢慢往上爬,把剛才堵在胸腔裡的澀意衝散了一點。他確實不想說,不想告訴她有人在這個鬼地方待了三百年最後連家都沒回去,不想讓她知道他們面對的東西有多不講理,比以前公司裡那些拍腦袋亂做決定的老闆還匪夷所思,不想讓她跟著擔驚受怕,畢竟她還要應付學校的考試,已經夠累了,不想再給她添煩心事。
【黑川美咲(遠端):不管是什麼事,我都在這裡。】
風剛好從涼颼颼的石室頂部的裂縫裡灌進來,吹得他腳邊的營地燈晃了晃,光影在灰撲撲的巖壁上晃來晃去,像有人在跳慢舞。林默站在原地,過了很久才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壓得很低,卻很穩,像落了地的石頭。
通訊結束通話的提示音輕輕響了一下,林默抬頭,透過頂部的裂縫能看到外面裂開的天空,碎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溫軟亮閃閃的星辰從縫隙裡慢悠悠漏下來,亮得像以前學園晚自修結束後,教學樓門口的感應路燈一樣暖。他攥了攥手裡還留著淡淡餘溫的金屬儲存器,冰涼的金屬觸感順著指尖往上爬,把剛才的澀味衝散了一點。
他想起之前在學園,她在教學樓門口等他,手裡舉著一杯冰絲絲涼的冰鎮綠豆糖水,冰碴子還浮在表面呢,溫度剛好,看到他過來就晃了晃手裡的杯子,眼尾彎成好看的月牙,說“我算著你回來的時間買的,化了就不好喝了”。
她說她在這裡。
她真的一直在。
遠處隱約傳來源一的腳步聲,手電筒的亮白色光柱從通道口晃進來,照得地上細碎的小碎石子閃閃發光。林默把那個沒用的老式打火機塞進兜裡留個紀念,揣緊了,又把儲存器放回戰術背心的內層口袋放好,緊了緊外套領口,指尖發力,握緊手裡冰涼的戰術匕首,抬步慢慢朝著光柱的方向走過去。
明天還要跟著源一繼續往遺蹟深處探。
反正他清楚知道,不管走多遠,總有一個人在等他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