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抬步走到源一身邊的時候,涼颼颼的風剛好從石室頂部的裂縫裡灌進來,帶著點外面荒漠裡的沙塵味,吹得他外套衣領蹭過脖頸,額前碎髮掃過臉頰,有點發癢。現在是遺蹟探索的第二天,距離他看完零號的影像已經過去了十二個小時,源一面前懸浮的光屏剛載入完成新的記錄,冰冷的藍光映在兩人臉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凹凸不平的巖壁上,也把周遭灰濛濛的巖壁都染上了點無機質的冷意。
“這是第100號行者的記錄。”源一的聲音很沉穩,沒有多餘的情緒,指尖點在光屏上,影像自動開始播放。
和之前看過的所有記錄幾乎如出一轍的場景,荒蕪的黑石祭壇,翻湧的黑霧,穿著作戰服的男人跪在祭壇正中央,背對著鏡頭,肩膀繃得很緊,指節因為攥得太用力而泛白。林默的目光剛落在那人身上,就注意到了他露在戰術手套外的手腕——上面繫著一條很細的紅繩,在幽暗的光線下泛著點微弱的暖光,和周遭冰冷的環境格格不入。
影像推進得很快,男人抬起頭說了句什麼,話音剛落,湧動的黑霧就猛地裹住了他的身體,沒有任何掙扎的痕跡,只是短短幾秒,整個人就徹底消失在了黑霧裡,連一點碎片都沒剩下,只有那條紅繩最後閃過的一點暖光,留在了林默的視網膜上。
林默盯著光屏暗下去的位置看了很久,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手裡冰涼的戰術匕首,匕首上還沾著之前清理小怪濺到的一點黑色液體,涼颼颼的金屬觸感順著指腹往上爬,讓他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下一個是第500號。”源一又點了一下光屏,影像跳轉。
還是完全相同的黑石祭壇,同樣翻湧的黑霧,這次跪在地上的是個穿著便服的年輕男人,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褲腳還沾著點泥點,像是剛從什麼地方趕過來。他跪在地上動了動,口袋裡的一張照片滑了出來,落在地上剛好對著鏡頭的方向——照片上是一對笑得很開心的雙胞胎小女孩,扎著毫無二致的羊角辮,看起來也就五六歲的樣子。
黑霧捲上來的時候,男人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撿那張照片,指尖剛碰到照片的邊緣,整個人就被黑霧徹底裹住了,那張照片也跟著一起消失在了黑霧裡,連點邊角都沒剩下。
林默的呼吸沉了沉。他之前已經看過十幾份不同編號的行者記錄,之前只覺得所有影像的結局都千篇一律,都是被黑霧吞噬,連一點存在過的痕跡都沒留下,但這次連著看了第100號和第500號的記錄,他突然察覺到了之前被他忽略的共同點。
他抬手按了按光屏的回放鍵,把兩段影像倒回最後十幾秒,反覆看了三遍,終於確認了那個規律——每一個行者在被黑霧徹底吞噬前的一秒,都會響起系統冰冷的電子音,完全一致的語調,分毫不差的問題:
【系統:你準備好了嗎?】
有的人回答“準備好了”,有的人只低低說了句“我要回家”,有的人什麼都沒說,只是用力點了點頭,但結局沒有任何區別——沒有一個人真的回去,所有人都永遠留在了這個鬼地方,連一點存在過的痕跡都被系統抹得乾乾淨淨。
一股寒意瞬間從林默的腳底竄上來,順著脊柱爬到後頸,凍得他頭皮發麻。恐懼像密密麻麻的藤蔓一樣悄無聲息地纏上他的心臟,勒得他有點喘不過氣——前面已經有五百多個和他一樣的行者失敗了,他是第999號,會不會最後也落得一樣的下場?會不會他也會被黑霧徹底吞噬,永遠留在這個鬼地方,連美咲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緊接著湧上來的是怒意,燒得他胸腔發疼。這破系統把這麼多人當成試驗品,一個個扔到這裡來,問一句輕飄飄的“你準備好了嗎”就把人吞噬,連個理由都不給,就像以前公司裡那些拍腦袋做決策的黑心老闆,隨便定個不可能完成的KPI就把員工往死裡用,用完了就扔,連一句補償都沒有,甚至連這些人曾經存在過的痕跡都要抹掉,比他以前遇過的所有資本家加起來都離譜。
“系統在尋找一個答案。”源一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來,語調很平靜,像是已經看過無數次這些影像了,“它想知道,什麼樣的人,能承受999個行者的力量而不崩潰。”
林默轉頭看向他,眉頭皺得很緊:“什麼意思?”
“前面的998個行者,都是試驗品。”源一抬手指了指光屏上已經暗下去的影像,指尖剛好落在第500號行者消失的位置,“它在測試人類的極限,看什麼樣的體質、什麼樣的意志力能承受住前面所有行者殘留的力量,等找到合適的載體,它就會把所有力量都注入進去,達成它的最終目的。”
“它的目的是什麼?”林默的聲音有點發緊。
源一搖了搖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頓了頓,繼續說:“但它從一開始就錯了。因為它只關注力量,不關注……心之歸處。”
林默愣了一下,突然想起凌晨通訊里美咲說的那句“不管是什麼事,我都在這裡”,想起之前在學園門口她遞過來的那杯冰絲絲涼的綠豆糖水,想起通訊列表裡她一直亮著的那個小小的綠點,心裡那股翻湧的寒意突然就散了不少,剛才還堵在胸口的恐懼和憤怒漸漸沉澱下來,變成了沉甸甸的堅定。
他瞬間懂了源一的意思。前面那些行者,有人手腕上繫著牽掛的人的紅繩,有人口袋裡揣著孩子的照片,他們都有想回去的地方,有想見的人,但系統根本不在意這些,它只把他們當成承載力量的容器,根本不會管他們心裡裝著什麼,自然也就永遠找不到它想要的答案。
林默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腕,剛才攥匕首攥得太用力,手腕上已經勒出了一道淡淡的紅印,和剛才影像裡第100號行者手腕上的紅繩位置差不多。他抬手揉了揉那道紅印,嘴角抿成一道直線,心裡沒有半點退縮的意思。
前面九百九十八個人都失敗了又怎麼樣?他們沒有他一定要回去的理由,沒有人為了等他熬到凌晨兩點還線上,沒有人會算著他出任務的時間給他買冰綠豆糖水。他和他們不一樣,他必須回去,必須回到那個有她在的地方。
源一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抬手又點了點光屏,下一段影像開始載入,進度條一點點往前推進,螢幕上跳出來一行冰冷的蒼白色字:第900號行者記錄,已載入完成。
林默抬眼看向光屏,指尖攥得很緊,指節都泛了白。他倒要看看,這破系統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他倒要看看,最後贏的到底是隻會算力量數值的冰冷系統,還是拼盡全力也要回家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