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隨手寫”的時候，目光往左邊飄了一下。林默在原來的世界做彙報幻燈片時見過太多這種微表情——客戶說“這個方案還不錯”然後目光往右上方飄，意思是“我根本沒看”。美咲的目光往左飄，是回憶方向。她在想那些事，不是“隨手”寫的。
林默的目光移到桌子的另一側——那裡放著一個坐墊，鋪在椅子上。顏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表面塌陷出淺淺的凹陷，坐墊的邊緣有幾個小小的凹痕，是膝蓋頂出來的形狀。那是他以前坐的位置。這樣的磨損程度，需要幾個月的每天久坐才能形成。
美咲表情又僵了一瞬，站起身走過去想把坐墊收走。“放太久了，該換了。”
林默伸手按住了坐墊的一角。“你每天都在那個位置上坐多久？”
美咲的睫毛顫了一下。她鬆開了手，沒有立刻回答。沉默持續了幾秒。
“不一定。”她終於開口，“有時候在那邊坐著寫作業，寫完就坐一會兒。”
“坐一會兒”——林默知道那不是“一會兒”。那個坐墊的凹陷深度，至少需要每天坐兩三個小時，持續好幾個月。他在心裡算了一下：一百七十二天，每天兩三小時，那是五百多個小時。五百多個小時，坐在一把空椅子旁邊寫作業。他在原來的世界加班也沒到過這種程度。
美咲沒有等他繼續問，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站了幾秒，然後去倒茶。她的動作很流暢，但林默注意到她倒茶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水灑出了幾滴，落在桌面上。
“今天課上得怎麼樣？”林默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下來。坐墊的形狀剛好貼合他的身體，就像它一直在等著他回來。
美咲遞過茶杯，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淡然：“還行。教授講的那部分內容我提前看過，沒什麼新東西。”
“你提前看過？”
“你不在的時候沒什麼事做。”她頓了一下，“就會多看點書。”
這句話說出來輕描淡寫，但林默聽出了分量。沒什麼事做——所以用學習填滿時間。就像他在原來的世界失戀那段時間，瘋狂加班到凌晨兩點——停下來就會胡思亂想。
“班上其他人還好嗎？”他換了個話題。
“不知道。”美咲靠在窗邊，目光落在地板上，“我不太跟他們說話。”
她說這話的語氣很自然。但林默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她在學校裡幾乎沒有社交。一百七十二天，一個人上課，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回宿舍，一個人在窗臺上擺石子，一個人折星星。
他喝了一口茶。茶湯清澈，帶著淡淡的琥珀色，入口有一股清淡的花果香。
他頓了一下。這不是美咲以前喝的茶。以前她喝的是濃得發苦的煎茶，茶湯顏色深得像醬油。這是他的口味——清淡的花茶。他想起很久以前，大概半年前，有一次在便利店看到貨架上的花茶，隨口說了一句“還行”。
就一句。她記住了。
“你以前不喝這種茶。”
美咲靠在窗邊，食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窗臺邊緣。“習慣了。每天泡一杯放著。”
每天泡一杯放著——泡給一個不在的人喝。林默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幾遍，越想越覺得胸口發悶。他在原來的世界當社畜時，見過一個前輩被外派到海外分公司，為期一年。那個前輩的工位沒人動，桌上擺著他常喝的咖啡豆，連杯子都沒收走。但那種等待是同事情誼，是有期限的，是知道對方會回來的。
美咲的等待不是。她不知道他會不會回來。系統只告訴她他還活著——活著和回來是兩碼事。
窗外的暮色漸濃，橘光變成深金色。茶已經有些涼了，但那種溫度剛好——不燙不冷，像她一直以來給他的感覺。他又想起那份清單、那個坐墊、窗臺上的五枚石子和幾百顆紙星星。這些東西拼在一起，就是她等他的方式——藏在日復一日的小事裡。每天泡一杯茶，每天折幾顆星星，每天在那個位置上坐一會兒。習慣了。
習慣是一種可怕的東西。它讓等待變成了日常，讓日常變成了身體的一部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我先回去了。”
美咲沒有起身送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他走向門口。她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著衣角，輕輕揉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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