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天夜晚。林默宿舍。
月亮升到了頭頂，把整個校園籠罩在一層銀白色的光裡。林默坐在書桌前，盯著面前那臺便攜終端——是久世真由留下的一臺加密通訊器。據久世真由說，這是目前雙校世界最好的型號，訊號足夠穿透世界夾縫的干擾層，連線距離遠超普通通訊器。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盯著它。只是有一種直覺——今晚會有什麼東西來。窗外的校園安靜得出奇，連平時最活躍的那幾只野貓都不見了蹤影。月光把操場照得一片銀白，教學樓的輪廓在夜色中像一座沉默的堡壘。空氣裡有一種緊繃的感覺，像是暴風雨來臨前大氣中積累的靜電。林默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夜風帶著露水的涼意鑽進來，吹在他臉上。遠處的樹影在月光中輕輕搖晃，像是一排深色的剪影貼在天幕上。
美咲坐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本書，但她的目光也沒有落在書頁上。她也感覺到了那種微妙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感——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空氣，雖然一片寂靜，但你知道有什麼正在醞釀。她翻了一頁，但過了很久都沒有再看第二頁。
然後終端亮了。
沒有鈴聲，沒有震動——螢幕自己亮了起來。一道橫線在黑暗中緩緩展開，像是一隻手在黑暗中劃亮了一根火柴。波形不穩定，訊號斷斷續續，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跋涉而來，已經疲憊不堪。橫線的邊緣不斷抖動著毛刺，資料包在傳輸過程中丟失了一部分，螢幕上偶爾閃過幾行亂碼又被自動修復。
螢幕上浮現出一行字：
我還活著。三天後到。
林默盯著那行字，呼吸停了一拍。
他認識那個語氣。那個簡短的、不帶任何多餘修飾的、像是連標點符號都嫌浪費的表達方式——是源一。那個在上一次選擇斷後、讓林默先走的源一。那個林默以為可能已經死在追獵途中的源一。
他還活著。
美咲已經放下了書，無聲地走到他身邊，目光落在螢幕上。她沒有說話。
訊號來源？林默問。
【系統：正在追蹤……完成。來源——世界夾縫。座標欄位正在高速跳變——等等，這個座標在不斷移動。訊號是從一個高速移動的訊號源發出的，正以大約——速度方向——】
說人話。
【系統：對方正在以極高的速度向雙校世界移動。以當前速度計算——大約三天後到達。】
林默的手放在鍵盤上，指節微微發白。
自從源一選擇斷後之後，林默就再也沒有收到過他的任何訊息。他不知道源一是否還活著，不知道他是否還在被17行者追獵，不知道他是否找到了安全的地方。他甚至做好了心理準備——源一可能已經不在了。
但現在這條訊息告訴他：他還活著。不只是活著——他正在趕來。用了三天時間，從世界夾縫的深處，穿過無數危險，發了這條訊息。林默能想象源一發出這條訊息時的場景——也許是在一次短暫的喘息間隙，也許是在躲避追獵者的間歇裡擠出的幾秒鐘。也許他的手還在發抖，也許螢幕的光在他臉上照出一道疲憊的陰影。那行字的背後是一個人在絕境中拼命伸出手，試圖抓住什麼。
三天。林默說，聲音有些發啞，三天後到。
美咲沒有說話。她伸出手，在鍵盤上敲了一行回覆：
我們在這。安全。
傳送。訊號在螢幕上閃爍了幾次，像是在確認接收成功。然後螢幕上的游標抖動了幾下，像是傳送者還想說什麼，但已經沒有多餘的能量來傳輸了。最終，螢幕上出現了最後一句話——比之前任何一行字都抖得更厲害，像是耗盡了傳送者最後一點力量：
情況很糟。到了說。
然後螢幕暗了下去。訊號中斷了。
林默盯著暗下去的螢幕，很久沒有說話。美咲坐在他旁邊，也沒有說話。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在螢幕的玻璃面板上反射出一小片銀白。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終端機散熱風扇微弱的嗡嗡聲，和窗外樹葉在夜風中輕輕摩擦的沙沙聲。桌上的杯子還冒著最後一點熱氣，細長的蒸汽絲在月光中若隱若現。那種安靜不是空的——是滿的，滿到讓人覺得呼吸都會打破什麼。
過了大概三分鐘，林默才開口：他怎麼每次都挑這種時候出現。
哪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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