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賽拉姆的第三十一天。
他在屋頂邊緣坐了下來，把腿懸在外面。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這座城市特有的混合氣息——灰塵、金屬鏽味、遠處港口飄來的鹹溼氣息。他的外套下襬被吹起來，拍打著水泥護欄，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幾分鐘後，通往屋頂的門被推開了。美咲站在門口，看到他坐在屋頂邊緣，沒有問他是怎麼上來的——她順著樓梯繞了一圈，找到了正確的路。她走到他旁邊，在水泥護欄上坐下來，兩條腿懸在邊緣外側，看著前方被城市燈光模糊了輪廓的地平線。
“你冷嗎？”林默問。
“不冷。”美咲的視線沒有移開前方，“賽拉姆的夜晚比地球暖和。”
兩人之間安靜了一段時間——不是尷尬，是在一起待久了之後才會有的那種安靜。風吹過屋頂，把她幾縷頭髮吹到臉側，她伸手把它們攏到耳後。
遠處的塔——極樂侯的老巢——在夜色中輪廓格外清晰。不是因為塔本身亮著燈，是因為它背後的天空中有裂隙殘留的藍白色餘暉，像一道永不熄滅的背景光，把塔的影子投射在城市上空。
林默看著那座塔的方向，很久沒有說話。
美咲先打破了沉默。她的聲音在夜風中比平時輕了一些，但依然穩定：“明天——你會進去。”
“對。”
“那座塔——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它的樣子。”她說。
林默轉過頭看她。她的表情在夜色中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眼神是穩定的——不是在害怕，是在確認一件事。確認她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確認她已經接受了那個可能性。
“後天——不管能不能回來——我都會記得今天晚上這座塔的輪廓。”她說。
林默沉默了片刻。在賽拉姆，他見過很多人在面對未知時的表現——有人慌張，有人逞強，有人假裝不在意。但美咲不是任何一種。她只是把事實說出來，然後接受它。這種接受不是消極，是她特有的勇氣。
他把手從膝蓋上放下來，伸過去，握住了她的手。不是緊緊握住——就是握著。像是一個確認。
她反握住他的手。
在賽拉姆的夜風中，兩個人握著手坐在屋頂邊緣，沒有看對方，只看著同一座塔的方向。風還在吹，但溫度似乎升高了一些——可能是因為手心裡傳來的溫度。
林默注意到系統沒有說話——它似乎知道現在不該出聲。他安靜了很久，久到以為美咲已經睡著了——但她的呼吸頻率表明她醒著。然後林默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不管去哪——我都不會讓你落在後面。”
美咲沒有回答。她把他的手握緊了一些。遠處極樂侯老巢的輪廓在夜色中一動不動，像一座沉默的見證者。
他們又坐了一會兒。久到賽拉姆的夜風開始變涼，久到遠方的天際線浮出一絲灰白。下面的廢墟里有細小的碎石聲滾過，城市另一側的燈光仍舊亮著，像一群遲遲不肯下班的視窗。樓下偶爾傳來一聲很輕的金屬碰撞，像是有人在不遠處收拾工具。這樣的夜晚平靜得太像一個臨界點，連呼吸都顯得有分量。
“明天——”林默開口，又停住了。話到嘴邊，他忽然覺得說出來反而多餘。
“我知道。”美咲說。
他知道她知道。賽拉姆這段時間，他們之間共享的東西越來越多，有些念頭甚至不用說出口，就已經在彼此心裡落了地。
美咲往下看了一眼地面——從屋頂到地面大約有三層樓。然後她把視線轉向他：“下去的路我是走樓梯的。你別從這裡直接跳下去。”
林默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這是他到賽拉姆以來第一次露出不是苦笑的表情：“我沒打算跳。”
“那就好。”美咲先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又拉了他一下，“天快亮了，走吧。”
林默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被晨光勾勒出輪廓的塔。那座塔仍舊沉默地立在遠處，像在等他們走過去。晨光再往前推進了一點，塔身邊緣就多出一圈更冷的白，像把距離也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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