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賽拉姆的第三十六天·凌晨。
從通道出口向西走了半夜，林默在天亮前抵達了源一座標路徑上的第一個標記點，一座廢棄火車站。他把這當成中途休整站：檢查裝備、確認人員的狀態，等天亮再繼續趕路。
廢棄火車站的月臺在夜色裡像一段被遺忘的脊椎骨，鐵軌從它的兩側伸展出去，一頭扎進遠山的剪影裡，另一頭延伸到賽拉姆城西的方向，那座城市的輪廓在黑暗中已經看不清了，只有天際線上一道暗紅的燒痕還固執地留著。風從山脊的方向壓下來，把鐵軌上的碎石吹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每一聲都像是有人在遠處用指甲敲鐵。
月臺的水泥柱上仍掛著一隻老式掛鐘，錶盤的玻璃已經裂了三道，時針停在凌晨四點十七分，林默走上來的時候沒看它，但是在他靠上柱子的那一秒，那根停了多年沒動過的時針忽然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很輕的“咔”像是被誰重新擰了一下。林默沒回頭去看，他知道那只是風穿過裂縫時帶動了齒輪。他在心裡記了一下：有些老東西還沒徹底壞。
林默靠在月臺的水泥柱上，揹包豎在腳邊。四塊碎片在靜止中慢慢調整好能量迴圈的頻率，與呼吸節奏同步。
美咲坐在他對面三步遠的月臺邊緣，腳懸在鐵軌上方，手裡拿著一隻鋁製水壺。她把壺蓋擰開又擰緊，又擰開，沒有喝，她在確認壺蓋的密封圈還有沒有用。
林默看了她兩秒，然後低頭去翻自己的揹包。
他的手在側袋裡摸到了一樣東西，金屬的，圓柱形，手感比水壺要厚一圈。他愣了一下，把它抽出來。
是文森的保溫杯。
那一瞬間他的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拍。鋁製杯蓋在月光下反著一層冷光，杯沿上凝結著一圈細密的水珠。他擰開蓋子，裡面還剩半杯紅茶，已經涼透了，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茶膜。
他在月臺上蹲了大約兩秒，然後擰緊杯蓋，把保溫杯放回揹包側袋，拉上了拉鍊。
動作比他一個月前要快。不是因為不在乎了，是因為現在沒有可以浪費時間的場合。
美咲在遠處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問。
通訊器在這時候切了進來。
不是一條安靜的資訊，是一個帶著電流雜音的男聲，聲音很穩，但每說幾句之後訊號就被一陣刺耳的干擾打斷。是源一。
【系統：檢測到外部通訊訊號接入，來源：未知頻段，未識別身份。】
林默按下了接收鍵。
“東三區的搜尋線正在往你們的方向推進。”源一的聲音從雜音中透出來，斷斷續續，但每一個字都清楚“直線距離大約七公里。四十分鐘後到。城外還有七個哨站，繞過去別碰它們。帶上能帶的東西，帶不走的，做完記號。”
林默沒有立刻回話。他站起來，走了兩步，視線越過月臺盡頭的訊號燈，遠處的山脊線上，有什麼光在一閃一閃地掃過，不是月光，是17行者搜尋隊的能量檢測光束，斷斷續續地劃過建築的輪廓，像隔著一層山在抖動的探照燈。
七公里。四十分鐘。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揹包。裡面除了常規裝備、美咲的通訊裝置、保溫杯，還有從賽拉姆帶出來的最後一份地圖，之前被極樂侯追殺時用過的那份舊城區路線。
他蹲下來收地圖。
美咲順手把鐵鏽色的舊水龍頭擰開，水壓很弱，水流在鏽跡斑斑的水槽裡拖出一道斷斷續續的細線，她用另一隻手按住壺口，等了好一會兒才灌滿。水聲在夜風中聽著像是遠處誰在用指甲撓鐵皮。
她把壺遞給坐在角落裡裹著毯子的綾。綾沒接，她自己拿了。
“能走嗎。”
綾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左手在牆上輕按了一下才站直：“能。”
她站起來的那一下，背後的陰影比她自己慢了半拍才跟上，林默注意到了，沒說話。
萊諾在月臺靠裡的位置坐著拆紗布，拆卸動作很輕，他每一次揭開一層紗布之後，都要在原地停幾秒，像是讓眼睛在適應一個新的光線條件。他還沒完全恢復，但他能看路了。他在林默把保溫杯收進揹包之前就看見了這一幕，所以他安靜地等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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