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賽拉姆的第三十八天，天亮前。
綾推門出去的時候東邊那層暗紅色能量場剛褪到一半，從赤紅變成舊毛巾那種褪了色的紅。她沒有跟任何人說去哪裡，不是不想說，是她不確定那個雜貨鋪還在不在。克雷恩一年多以前把這個地點告訴她的時候給的是一個模糊的描述，東三區那片居民區過去之後第六個路口，拐角上掛著一串銅管風鈴。那個標記不怕被發現，只有天秤機關的外圍成員認得出來風鈴銅管上刻的極細紋路。
綾走到第五個路口時腳步慢了一拍，不是猶豫，是遠遠看到第六個路口拐角上有一串金屬細管在微光中晃了一下。風鈴還在。店還開著。
東三區的早晨安靜得像所有住戶都搬走了。街面上有踩癟的空罐頭、碎玻璃、被推倒在路邊的破沙發，海綿從撕開的墊子裡露出來，褪成了灰黑。
每戶窗簾都拉緊，邊角被扯歪了，不是怕光，是怕有人看你一眼然後敲門。
兩扇防盜門上有新焊的鐵鎖，焊點粗糙，是居民自己焊上去的，不是擋17行者，是擋那些趁佔領搶東西的人。
綾數了數窗簾拉緊的戶數，四扇，有兩扇裡面傳出極輕微的收音機聲，在聽舊電臺裡還有人活著。
雜貨鋪的門半掩，門框上的老銅鈴在綾推門時響了一聲。店裡靠窗位置有一盞低壓燈泡，鎢絲髮著橘紅色的光，燈泡外罩著一層舊鐵絲籠，佔領前用來防小偷，現在成了擋碎片能量敏感燈，鐵絲籠截掉了一部分高頻能量波動，讓17行者的巡檢測量在這裡誤讀。
櫃檯後面的中年男人穿著沾了麵粉的圍裙，麵粉的白色和圍裙上磨破的幾個小洞混在一起，補圍裙的人用的是舊手術線，他自己縫的，佔領後他一直靠自己。
他抬頭看了綾一眼，沒有驚訝，只是把手慢慢抬上來放在一袋麵粉上。那袋麵粉他放了要有一個多月，沒動，不是賣不出，是他每一天開門都要先把手搭在那袋面上去確認自己還是雜貨鋪老闆，這是他維持身份的方式。
“天秤機關的外圍，第幾個路口？”綾問。
“第六個。”店主把麵粉袋往旁邊推了推“你來之前有另外一個人來過，去年秋天，他把克雷恩被轉移到2號節點之前留下的情報都交給我了。”
他從櫃檯下面抽出一張疊成小塊的東西，不是紙，是香菸殼背面的白色卡紙，已經被揉皺了，紙面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上面用圓珠筆畫了一張地圖，五個節點，每一筆都畫過無數遍，沒有一次塗改。
綾把煙殼拿過來，1號能量樞紐、2號關押區、3號指揮塔、4號通訊中心、5號地下遺蹟入口。其中2號節點旁邊多了一行小字“他在二樓。管子，抽能源，還在抽。他在等。”
“他在等”不是情報，是店主自己加的話。綾看了一遍這三個字，沒有問，把煙殼翻過來，背面還有幾行更小的字，店主的私人筆記。字跡不像情報，像急寫：
節點：五。巡邏換防：外面120/裡面60。我們的人：十一→抓住2→死1→活1克雷恩。能動的：三個。
綾把煙殼疊回原來的大小，放進口袋，抬頭看了店主一眼：“札剋死了。”
店主正在整理貨架的手停在半空，停在了一排罐頭上，所有罐頭標籤都朝外，是他維持體面的方式，價格比佔領前高三倍但他自己掏錢補貼了一些讓附近老人還能買得起。他沉默了一下，然後把手放下來，繼續對齊那罐黃豆的標籤：“我知道，前天晚上一個外圍小孩回來報了。”
“小孩是誰？”
“麵包店老趙的兒子，二十二歲，他爸還在的時候他接了一部分札克外圍情報網的事，還沒訓練完就被抓進關押區，現在還活著，上週有人從關押區的窗戶縫裡看到他動了一下手指。”店主頓了頓“老趙是札克那時候最後一批救出來的人裡的一個，他兒子在外面就是老趙讓他跟著札克事情的，他說不求兒子當天秤，只願意”
他沒說完那句話，停了下來，把黃豆罐前頭推平，推偏了半公分，他重新對齊。
綾沒說話。她把“麵包店老趙的兒子”記在腦裡，然後把煙殼收了。
“這份情報我要帶到安全屋，你今天是最後一次來。”綾說。
店主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門外空蕩蕩的街道“你來這三次真的夠了。”他的聲音顫了一下，他把手裡的東西按平，手指壓得泛白，又重複了一遍，這次把顫壓住了：“夠了。夠了。”
綾把煙殼放進口袋，轉身朝門走。到了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店主站在櫃檯後面，手搭在那袋麵粉上，像在等他們離開好繼續正常營業。
“克雷恩當年教你寫財務報表，你到現在還沒忘。”綾說。
店主低下頭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只出現在嘴角：“他說，賬要記清，人也要記清。賬本燒了能重做，人沒了，沒了。”他把手從麵粉袋上拿下來，補了一句：“櫃檯下面有個地下室，通風管道連著隔壁樓的下水道，你們撤退的時候用得著。”
“你怎麼知道我們會需要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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