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賽拉姆的第三十八天,上午。
美咲在安全屋地上鋪了三份資料,香菸殼地圖、久世情報網的巡邏部署圖、她從17行者巡邏日誌裡逐條摘錄的碎片資料。她把三份資料用不同顏色的線連起來,林默看著她蹲在水泥地上,頭髮垂到臉側也不撩,每隔七到十分鐘就用鉛筆在地上寫一串數字,寫滿了一截就用手背擦掉重寫,寫到後來手背全是灰白。安全屋的水泥地上有舊的油漬,是天秤機關的人在佔領前留下的,機油、燈油、炒過東西的油,油漬已經乾透了但保留了暗色的紋理,和粉筆線的白疊在一起,像地圖上多了一層舊的註釋,層與層之間的裂縫就是林默看到的那個“老版本”天秤機關也畫過這張圖,但沒有發現地下那個偏心的點在四角不居中,因為那時他們被圍不會住那麼久,留下來看圖的,諾,約翰尼,芥末,都不在了,油漬的舊色挨著粉筆的白,這就是你在一個安全屋裡能看到的量,一些舊的乾涸,一些新的畫上去,每一層都在教下一層。
三個小時過去了。中途停電了一次,賽拉姆的能量場不規律地收縮,17行者的城區能源管控時緊時鬆,安全屋的燈泡暗了三秒然後徹底黑了。美咲沒有停,她開啟手電筒叼在嘴裡,光束從下往上照著她,眼窩裡投下兩道深影,像畫在水泥地上數字的另一層堆疊。源一給她遞了一杯水,她接過來喝了一口,眼睛沒有離開地面上的資料,杯子放在水泥地上,杯底一圈水印正好落在兩個節點的連線上,像標註了一個沒有被畫出過的節點。林默注意到源一遞杯子時沒有說話,他只是把杯子放在她手邊可以拿到的位置上,不是放進手裡,是放近,讓她自己接,他這麼做不是客氣,是知道當另一個人處於高強度分析狀態時,任何一次手動打斷都能讓她丟失一個正在成型的結論。林默站在屋子裡唯一一塊沒有被粉筆和鉛筆覆蓋的空處,腳邊就是美咲寫著“17行者指揮鏈斷裂時間視窗:37秒”的那行字。
他一直沒出聲,他看她三小時,她擦下來寫上去,像以前公司運維日誌重構系統圖,不是看,是在數她手指的試取,每數完一趟必加一行,必有錯,再寫。“跟你說,我以前公司的IT部有個架構師,跟你現在的狀態一模一樣,蹲在地上一畫就是一下午,畫完之後站起來就說了兩個字:好了。”美咲沒抬頭,鉛筆還在紙上走“他好了之後呢?”林默:“好了之後,全組加班三個月重構基礎設施。”美咲停下筆,抬頭看了他一眼,她嘴角動了一下,那可能是她的微笑,在久世家出來的人臉上的微笑是要被訓練的,但她沒有訓練過,所以她只是動了一嘴角,然後低頭繼續寫。
三輪擦寫之後,美咲停下來了。她沒有站起來,蹲在地上,指著粉筆畫的五個連線線,那五個節點的軌跡不是正方形,她一開始以為是四邊形,但隨著她從久世情報網拉的外圍資料流在節點間逐步填滿,她發現了:四個節點構成一個四邊形的頂點,但第五個節點,地下遺蹟入口,不在四邊形的中心,而是微微偏下,像一個天平上一頭重了的東西。
“偏心的。”美咲站起來,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林默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站穩後低頭看著地上的圓環“第五節點不在中心,重心在下,這條路歪的,不是設計失誤,是故意的。”
源一站在窗邊,他一直在看。他在美咲說出“偏心”時皺了一下眉,不是懷疑,是認出了。他蹲下來,手指懸停在地上那個偏離圓心的標記上方,手指沒有直接碰上去,隔了一公分,像怕那一點被碰歪。“這個結構,我在初代遺蹟裡見過一次。一模一樣。”
安全屋裡安靜了幾秒。窗外遠處17行者的巡邏隊經過,腳步聲整齊,節奏不快不慢,這種節奏源一在三百年裡聽過太多次,但這一次他沒有計算距離,他只在看地上那個圓圈。那個結構讓他看到了一個他以為不會再出現的東西,創造者文明的設計習慣是把核心放在不在正中間的位置,因為對稱是最容易被破解的結構,他們從不做對稱的事。源一第一次見到這個結構是在一座被掩埋了上千年的初代遺蹟中,他當時沒有繼續往裡走,不是因為怕危險,是因為他知道再往裡走一步,就會看到創造者不想讓行者看到的真相,而他當時的身份還不配知道那個真相。三百年後,在賽拉姆,初代遺蹟的能量回路結構被17行者完整複製,他們不是自主開發的,是直接繼承的,而繼承者通常不知道自己繼承了什麼。源一在看這個圈,但不只是看,是在看一個閉環,三萬年前在另一個遺蹟,中間隔了三百年,這次他不走,他的後任林默會去走,這就是行者之間的“代差”不是實力,是順序,有些路,得由下一個來走。林默蹲在源一旁邊,也看著那個圓:“如果你當時走進了這個結構的最深處,你會遇到什麼?”
源一沒有馬上回答。他的指節在膝蓋上泛白了一瞬,那是一個從不在臉上暴露情緒的人唯一洩露的方式,手。“不知道。但我知道現在你走進去,會遇到什麼。”
“什麼?”
“一個等你的人。”
林默愣了一下。源一把手指從那個標記上方收回去,站起來,走回窗邊,沒有再說什麼。他的背影在暗紅能量場透進的幽光裡靜止,風衣肩部有縫補的痕跡,今天的縫線比昨天多了一道切口,他昨傍晚又在後翼清了一遍路,這一次他沒有說。
美咲看著地上的圓圈,她沒有追問源一那句話,她拿起鉛筆再次蹲下去,這一次她沒有再擦,她在第五個節點的偏下位置用鉛筆尖點了一下,在點下面接著寫:“主伺服器,快取層前四,核心在地下。”
她站起來,拍拍掌心的粉筆灰,看著地上滿地的分析結果。“結論:打前四個節點是誘餌。真正的目標是第五節點。”
林默看著地上那個偏心的圓環,分散式架構,四個節點分擔負載,第五節點是主站。安全屋的老座鐘滴答響了一次,那個掛鐘是天秤機關留下的,發條還能走,在這個被佔領的城,所有被切斷的能源,只有這隻鍾還在走,林默聽著這滴答“跟做專案一樣,前置工作做再多,最後都要面對核心的那個坑。”
美咲低頭把自己標註的換防時間表從煙殼背面翻出來,她已經把久世情報網的時間資料和香菸殼上店主的原始資料合併過,最後的版本是:外圍巡邏換防120分鐘,關押區內部60分鐘,關押區內部換防通訊盲區45秒,源頭能量檢測器掃描週期4分鐘。
“四個節點之間不是獨立的,它們是能量迴圈的一環。”美咲用鉛筆點在紙上四個節點間畫箭頭,箭頭不是單一方向,在節點與節點之間反向迴圈“破壞任何一個節點,能造成佔領網路的裂痕,但與此同時,其他三個節點的自動防禦會增強,加上堵缺口,堵缺口快,缺口只打開很短。”
“用公司話講,這是個故障自愈系統。”林默在地上找到了那條37秒的時間視窗標記“十七行者的指揮鏈斷裂時間視窗只有三十七秒,意思是如果四個節點同時受到干擾,他們修復整個網路只需要三十七秒。”
“三十七秒不夠救人。”綾的聲音從牆邊傳來,她在磨刀,刀鋒在砂石上發出的嗤嗤聲很輕,很均勻,像她剛才一直在聽。
“那就不要用三十七秒”林默指著美咲在地上畫的箭頭“讓他們以為主伺服器被攻擊了,讓他們把三十七秒的修復能量全部拉到第五節點,我們趁前四個節點防禦被抽走的瞬間救人,這叫調虎離山。”
源一從窗邊轉過頭,沒有說任何話,他的目光在林默的手、在地上那個偏心的圓環、在美咲畫的箭頭上掠過,然後他回到看外面,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個老兵聽到方案方向對了時才會出現的極細微確認動作。他收回去之前,手指在窗臺上輕輕敲了一下,敲,一次,像在門上打了一個“準備就緒”這一敲不是對屋裡的人,是對他自己,這習慣三十年了,在任何會議結束之後,敲一下牆,確認,然後出門。
美咲收起鉛筆,把煙殼紙摺好,把地上幾處關鍵資料用粉筆圈了出來,每一個圈都是下一步行動定點的座標。她把一張從香菸殼上撕下來的小紙片給了綾,上面是關押區內部換防的精確時間,日間120分鐘,夜間90分鐘,關押區內部60分鐘。綾接過紙片沒有看,直接放進袖口內層的暗袋,這個動作不需要照明,她在黑暗中讀紙片是訓練過的,天秤機關的人都會在黑暗中摸紙的摺痕來判斷情報等級,折一次是外圍,折兩次是內部行動。她把這片紙按進暗袋最深處,拉上了袖口的拉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