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賽拉姆的第三十八天，凌晨。
綾回到安全屋時天還沒亮，她身上還帶著關押區地下二樓走廊裡那股消毒水和舊血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把暗隙收進牆根時，左肩的舊傷重新疼了一次，她沒停，只在進屋前把肩上沾的石膏粉拍了一下，粉落在地上像一小撮白塵，源一看了眼，沒有問，他知道那種粉只出現在舊建築的牆縫裡，人在牆縫裡待過意味著她在躲檢測器，躲了足夠久，那他就已經知道了關押區的檢測器掃描週期是多長。
綾把刀放在桌上，然後拿了半截粉筆。安全屋的水泥地上還留著美咲之前畫的節點能量回路，綾沒有擦掉它們，她在空白的另一側開始畫，從關押區外圍輪廓畫起。
她畫圖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她不是先畫外框再填內部，她是先畫她潛入進去時經過的點，一個點一個點地連，從排水渠的渠口、消防通道的第三步踏板、通風管道的夾層位置、洗衣房走廊的暗角，然後是地下二樓的正門、關押室前的巡查視窗、走廊轉角，每一點她都標註了她停留的時間，和檢測器的掃描方向。她的粉筆筆畫極輕，不是畫，是“走了一遍自己已經走過的路”，這不像戰術解析，像記憶的一次外化，每一根線上面都沾著一個她在那四分鐘裡悶住的那一口氣。林默和美咲站在旁邊看，沒有打斷她。
源一靠在窗邊，也沒有說話，但他看綾畫的夾層點在牆縫十釐米的位置，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寬度，他在三百年的老建築中見過太多次，能塞進去不暴露不是運氣，是暗隙，她的暗隙不在老版本，她的新能力對她自己的補充是一次質變。
綾用粉筆在第一層畫完了外圍輪廓，第二層，她開始細化內部：一樓大廳，左邊一間是洗衣房，洗衣房頂上有通風管道入口，管道走對角線，經過二樓消毒間上方，從三樓多餘的舊檔案室左側穿過去，到地下二樓的關押室頂部。
每一段管道的直徑她都標註了，她用天秤機關的舊制，管徑不是用尺量的，是她在夾層裡用拳頭貼管壁測的，拳頭側面有二點三節寬，這個“二點三”是她自己在夾層裡量完之後默記的，不是儀器讀出來的，她把這個數字直接寫在管道標註線旁邊，林默看到這個數字，沒有分解，但他在心裡驗了一下，二點三拳寬，足夠他爬，他翻進去不會卡住，肩膀側過去，能過。
美咲拿出那張香菸殼，她已經在邊緣部分事先寫好了換防時間，現在她在綾畫的結構圖上直接標註：日間外圍巡邏換防120分鐘，夜間90分鐘，關押區內部換防60分鐘，通訊盲區45秒，能量檢測器掃描週期4分鐘。
她標註時用的顏色不一樣，紅色筆寫高危視窗，藍色畫可行動時間，然後她用久世情報網最後截獲的一條通訊，到今天凌晨的有效時段，推算了關押區下一次所有巡邏差的同步換防時刻，那個時刻不是整點，是上午的某一刻，差距偏開了整點，這個偏移她花了七分鐘才推出來，因為久世的頻率在這種能量場下有二階誤差，她能修正，是在她手腕上的那滴舊墨水邊上又多劃十字，這次劃的是星號，她把這個星號時間壓在旁邊：視窗不是45秒，經過二輪訊號驗證，視窗是28秒，比45秒短，比之前推的每個15秒誤差內都短。
“內部換防60分鐘，外圍120分鐘，這個差別不是無心的，17行者把精銳放在內部，牆外圍是普通兵。”美咲抬頭，“關押區本身的防衛比外面高，但內部換防視窗只有二十八秒，既不是正面走門的戰術，是在那二十八秒裡穿過走廊，三個交叉口，一個門，一層消毒間，都要在二十八秒內走完。”
“夾層。”綾用粉筆指了一下自己畫的通風管道和牆壁之間的縫隙位置，“那個夾層不在地圖上，我在裡面等了四分鐘，沒被檢測到，管道里有能量感測器，但感測器向下掃，夾層是側位，掃描間隙有盲區。林默進去的話，不用走夾層，走通風管道，他比我重，管道那邊承受得住。”她頓了頓，然後補了一句，“克雷恩的手指動了，他還清醒。”
安全屋裡沒有人回應這一句，但每個人都在那一秒裡呼吸變輕了一拍，源一的手指在窗臺上壓了一下，還是原來那個姿勢，但是壓的力度多了，他沒有出聲，但他把窗臺上被自己壓過的位置，用指腹，把冷鋁檯面上的那點溫度，揉掉，像把安慰藏回去，他這種安慰不會出口，只在手上，在那一壓，再一揉，藏完。
源一站起來，走到結構圖前，手指從排水渠到消防通道再劃到二樓沿室，然後停在關押室前，“從外圍到救出關押室並撒出至外的總時長，二十分鐘。我負責外圍，裡面的交給你們。”他說二十分鐘時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活動了一下，不是確認關節，是在確認他這把年紀的手在這次作業中能不能打精細，三百年來的經驗讓他從來不提前說方案，但這次他指了路線，是因為綾畫圖的時候已經把外圍哨的位置同步到了他腦裡，他現在腦裡已經有七條後退路，六種阻斷方式，和四個不可撼動的硬哨位，二十分鐘不是計劃，是在腦裡推演完成之後的確認。
林默蹲下來看源一的手指在圖上劃出路線，然後他自己的目光鎖定在了通風管道入口處，“我從這邊走。”然後他抱起來從管道入口往關押室的路線時間進度，“外圍幾人？源一在後翼阻斷，綾走夾層前探，美咲在通訊窗，28秒，我從管道進門，關押室。”
“通風管道有檢測器。”美咲說。
“我知道，但檢測器在管口，不是全長。進去之後爬上去，過了管口就沒感測器了。我不是走樓道，我是走外管，管道口那段我一個人爬，不需要掩護。”
“你爬進去之後，管道的岔路有三個，只有一個對向關押室天花板。”源一說，“你走錯也是二十秒，二十秒後那個位置上的巡邏人剛好到，你應該走岔二，岔二，對關押室，在夾層上面的頂板，你能從天花板吊下去，下去時不要用碎片，用繩子，用你的平時，碎片能量在關押室門口會觸發第二層感。”
源一靠在窗邊，看著綾畫的圖，他說，“二十分鐘。”林默抬頭，“你計時還是我計時？”源一，“都不計時，讓時間計時。”林默，“你這三百年的手法很棒，但在作戰會議裡能不能說點更好懂的話？”源一，“不能。”
林默蹲在地上看換防時間表，手指在空中比劃著那條從管道入口到關押室的時間節奏，“關押區內部六十分鐘換防。我以前做運維的時候，半夜的系統維護視窗也是六十分鐘，區別是，那時候做錯了頂多資料庫崩了，現在做錯了人就沒了。”美咲從旁邊看著換防時間表，“你不會做錯。”林默，“你怎麼知道？”美咲，“因為你有五十九分鐘來修正。”
源一在窗邊補了一句，“第一次？”林默，“什麼第一次？”源一，“指揮救援行動。”林默，“不是第一次，以前在公司組織過團建。”源一沒說，林默，“開玩笑的，確實是第一次。”源一，“那就做到不是最後一次。”
安全屋裡安靜了幾秒。美咲把香菸殼上的所有時間節點最後對照了一遍，然後用通訊器把關鍵視窗時間分別發給了綾的袖口內層和源一風衣內袋，她把這叫“時間同步”，團隊中每一個人的表不準，但時間視窗一秒不能差，她同步的不是表，是行動。
美咲標註完，抬頭：“17行者的關押區防禦不是防滲透的，是防突圍的，他們沒想過有人會主動打進去。”林默站起來，手指落在地圖2號節點位置，“那就從正面打進去，他們防突圍，我們偏不走暗道，等他們反應過來我們在正面的時候，人已經救出來了。”
林默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站起來，環顧一圈屋子裡的人：“2號節點，把克雷恩撈回來，然後讓他們知道撈了我們的人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美咲沒有說話，她把通訊器插進耳朵，檢查了一遍訊號燈。綾把刀從鞘裡抽出來看了眼刀鋒，反光映在她的瞳孔裡，看了兩秒，收刀回鞘。萊諾在角落，本源之瞳在昏暗光線中發出了極微弱的一個亮度，一閃，他把他壓回去了，他的手還在恢復，但瞳，已經能看到結構圖上美咲標的那三個紅色的高危標記，三個，萊諾沒出聲，他標記了，在腦裡，他會在救援途中用瞳看一遍，在完全恢復前，他至少能看到一個人的所在。林默深吸一口氣，“出發。”
在所有人開始收拾裝備時，美咲走到林默身邊低聲說了句，“克雷恩說別進去。”林默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把揹包帶拉緊。“我知道他說別進去是因為他覺得不值，但值不值不是他一個人決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