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賽拉姆的第三十八天,凌晨後段。
林默切斷第二根抽管接頭後,克雷恩的身體往前一傾,膝蓋軟了一下,他沒有叫,只是用牙齒咬住了自己的耳後那個位置,不是痛,是在把長達一週的束縛釋放後的肌肉失控壓成可以被意志負荷的抽搐。林默一把扶住他,然後直接把他拽到背上。
“能走嗎?”林默問。克雷恩:“能。”他邁出一步,膝蓋又軟了,這次他沒咬住,軟了,林默沒有嘲笑他,直接把他背了起來。克雷恩的體重比之前比起來輕了,瘦了一整圈,在背上感覺像揹著一個瘦長的空心架子,隔著一層衣服能清楚感覺到每一根肋骨的輪廓。他背上散出一股苦澀的藥味混著舊血的氣味,不是外傷藥,是秘術被強行抽取後身體散發出的代謝廢物,像秋天燒落葉那種焦苦,在李堆放時能聞到,林默在吸的瞬間把這個味道和前一章在管上的那個讓他最後想到的詞,不會寫出來,但他在心裡劃到了,是“枯”,不是爛,是枯,是一個去了大半的人,剩下還有一層能燃火的餘燼。
“你該減肥了。”林默說。克雷恩,“……等打完仗再說。”
克雷恩趴在林默背上,聲音貼在林默耳邊,很輕,“小心No.0017,他不是17行者培養出來的,他以前就是行者。”林默,“源一說了。”克雷恩,“源一說了多少?”林默邊跑邊答,“他說得不多,夠用了。”克雷恩,“那他就還是老樣子,什麼都不說全。”他把臉側向林默的肩膀,閉上眼,不是休息,是在集中每一絲還能集中的感知,他在感知走廊外源一的碎片阻斷位置,他在背上的時候依然能夠用殘存秘術感應到外圍,“源一在後翼,離出口二百米,左側,他是用碎片塌了路口,精準,只封了一條,真好,跟三十年前一樣,多一分都不多。”
撤退途中,林默在走廊裡往後看,水霧還瀰漫,追兵已經被水霧拖了三分鐘,但那層水霧在逐漸消散,應急燈的脈衝頻率恢復正常,感測器重新校準,十七行者的追兵在綾的掩護下被分成三組,一隊被走廊漏水堵住,一隊被她在樓道折入錯判了她的真手都在哪裡,僅有一隊,大約一個精英編組,橫在了出口前,被源一的碎片坍斷,不是斷,是坍,是繃,那個尾口原本是這一隊向外反饋的唯一通道,不合適,是USB斷,困住,他們只能打轉,不能追。林默衝向出口那段路上,碎片護盾從前側被三發追擊爆炸同時擊中,護盾裂了一道縫,但沒碎,克雷恩在背上感覺到了護盾被震出裂縫,他輕聲,“你身上有四塊碎片。”林默,“四塊。”克雷恩沉默了一下,“……比我離開時多了一塊,你在這半年成長的速度,比我預期快三倍。”
源一在出口處的那一次小型坍塌,精準到只封了一條路,林默和綾的撤離路線沒有被堵,追兵這邊被完全封死。這是源一的打法,用最少的力量造成最大的阻斷效果,像他三十年來在任何戰場上,不管對手是誰,都遵循效率原則。
撤出走廊後,綾沒有立刻跟上隊伍。
她在關押區二樓的走廊裡站了很短的一段時間,在克雷恩被注射過藥劑的房間門口。那個房間裡有三張醫療椅,其中一張是她之前看到克雷恩躺過的,現在那張椅子空了,但椅背上有幾道極深的抓痕,不是手術痕跡,是克雷恩在忍受抽取時用指甲在鐵椅背上摳出的,抓痕的邊緣已經被磨鈍了,不是一次摳的,是扣了多次後反覆被探測波掃到再硬扣,鈍了,但還在,綾站在椅子前看了三秒,然後她從懷裡取出札克的那把短刀,把刀身貼在那幾道抓痕上,一秒,不是在做動作,是在傳遞某種確認,繞過金屬,用貼著抓痕的刀柄,把札克,這把刀的人和刻痕的人,這兩個不在同一個時間的人,這一刻在一個點上觸碰,她在走之前把刀從抓痕上收回,收回時左腳輕碰椅腿,那根椅子她沒挪,她把它留在了原位,不是還,是歸,她把從克雷恩身上被抽掉的無形放在這個位置,把這把椅子變成“這裡發生過什麼”的東西,然後轉身,去追隊伍。
綾追上隊伍時經過克雷恩身邊,克雷恩的聲音比之前更小卻依然能聽清楚,“我看到你留的標記了。”綾沒有回答。克雷恩,“札克的刀,你帶著了。”這不是疑問句,綾的腳步慢了一步,還是沒有回答。克雷恩閉上眼,聲音低到幾乎像自言自語,“他終於沒有白救。”綾的肩膀在那一刻極其輕微地抖了一下,沒人注意到,但她自己沒有,她繼續往前走,把那一下發抖夾在左肩,那個舊傷口吃著痛,抖,緊接著她把痛含回來了,她是這麼含的,把刀鞘移到靠左,加了一個扣,這個扣壓緊,她在鎖,鎖的不是刀,是自己多餘的震顫,她把剛才在二樓關押室門框上給男孩寫的那個“在”字,和插刀椅背上的那一秒,兩個“在”,疊成一個,疊成她把札克留在這座城裡最後一些能被摸到的部分都找到了,她在疊,不是記,是承擔。
No.0017沒有全力追擊,他看著林默把克雷恩背出關押區,走廊裡的水霧徹底散了,攝像頭紅燈繼續閃爍,他在監視終端上把最後三行檢測記錄儲存,實驗資料已經夠用了,他用這次救援換到的不是失敗,是觀察,是波形資料,是碎片和秘術在同源抑制下的響應差,他得到的資料比一個擒獲的價值高,他放了,不是放過,是收場,他的收場方式是保留缺口,讓這些人以為靠自己的實力突圍,他在做實驗中最重要的一步,讓被觀察者保持自信,只有自信的觀察樣本才會在不設防的下一段繼續展示能力,他的下一個觀察視窗,是指揮塔,3號節點。
返回路上,三人從水質管道內側沿著林默來時那條路往外轉出,東三區與雜貨鋪的備用通道上,美咲已經在等著,她把從在關押區同步中獲得的視窗資料更新到了通訊器,綾加了一個新的坡口,在地下出口那個礦務管路上方,水源沿著管路下側點滴,滴得慢,每一截管紋都被這水滴了數年,痕跡不是鏽,是石灰質舊礦化,挖礦,礦,這座城在老鐵礦下底區的修復型管道,當初是天秤機關在外圍整理時用過,現在,是撤退線。
礦務管道在出地面的前口點急轉45度往下彎,三人進去,縮窄,擠,林默在側面,護著背上的克雷恩,克雷恩被揹著經過那段彎管時頭頂蹭到了管壁上沉積多年的礦灰,灰裡夾雜著極細的鐵屑,蹭下來一小撮,掉在耳朵邊上,他在眯著眼的狀態下碰了碰那個位置,然後輕聲說了句,“東三區第三管,當年是我帶隊封的,五年前,第二次反圍,那時候多帶了一支,這次,”他沒說完,閉上了,不是力竭,是聽到這條老管還活著,和他一樣,在不可用中被重新啟用,這種歸屬不是驕傲,是同一管道上了兩個時間的人,五年前他封過,五年後他被救出時從這條管退,退不是為了退卻,是為了下一次。
管道的最窄處之後,三人從末埠滑出。出口是一段被舊鋼架壓住的人孔,孔上殘留著五年前的封灰,白的礦灰混著油漬,說明封上之後就再沒用過。林默把人孔推開,出到雜貨鋪後面的岔口。
店主已經把地下室門開好,堵在洞口的那塊壓了幾年的麵粉袋也移走了。
他站在門內側,圍裙上有幾個新破洞,是剛才在外面守洞口時被風颳到鐵絲上拉破的,他沒換。看到克雷恩在林默背上手指動了一下,這是他被俘一個多月以來第一次親眼看到克雷恩的手指在做不是電報訊號的動作。
店主把麵粉袋從地下室板上踢開,給出一條幹淨通道,“進去後兩分鐘,會有第二層巡邏隊經過,他們不細心,會被地下室鐵架的聲音誤導,你們在那段時間裡往東三區外延走,走到木匣上面畫的第五條路,那條路在17行者地圖裡已標記成死路,他們不會追,但那條路在積水之後到底有一個岔,岔連著礦務管道,這條迴路,克雷恩當年畫的,他當初巡查時發現這條管,把它標記成意外,天秤機關從來沒用到過,你們這次是第一個用。”
克雷恩聽到最後一句後,睜了眼,很輕地扯了下嘴角,算不上笑。他趴在林默背上,右手緩緩移到左肩擦破的地方,那裡有17行者實驗時留下的一道疤,他用拇指按了一小下,這個動作是在碰自己的舊傷。那年封管的時候,這個位置也受過傷,當時他用白布繞過腰;如今林默揹著他往外撤,他身上落下的,是另一種傷。源一在門口蹲下,把第十五顆石子放在路邊。那顆石子是空的,不是為克雷恩,是為另一個人。那顆石子還在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