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賽拉姆的第三十九天，上午。
美咲掐掉自己通訊器的那一秒，賽拉姆的上午突然安靜了。不是普通的安靜，是暗紅色能量場在頭頂閃了一下，像一個電路的過載瞬間，然後四個方向同時傳出了各自的動靜。
美咲的自掐訊號傳進所有人的通訊器時，是一條極短的波形，不是聲音，是脈衝，脈衝沒了，等於她不線上了，這就是落，四面同時落。林默和美咲在能量樞紐方向。
1號節點是一棟八層尖塔建築，原本是賽拉姆市政供電中心，被17行者改裝成了能量分配總站。林默按美咲的視窗時間到了地下室，配電間裡堆著從舊城區拉來的一排備用蓄電池，電池外殼上還貼著天秤機關在兩年前貼的巡檢標籤，標籤上的簽名是克雷恩，筆跡和林默在口袋裡那張歪紙上看到的一樣，波浪形，但那時克雷恩還有全盛，筆壓得不重。
林默在配電間找到繼電器的關鍵排插，他用碎片能量把頻率調到和開關面板的繼電器切換波相同，不是攻擊，是“套合”，他讓碎片脈衝在繼電器下一次切換時套進它自身的開關節奏，慢了半拍，不是快了，慢了，套合，面板誤判為“正常切換脈衝”，它自己開了，整個中區線路跳閘，電流在開關上打了電弧，電弧沿著銅線往上衝，從地下室直衝到八樓尖塔，尖塔從內部裂了一條縫，不是爆炸，是共振裂，能量洩漏的青白色光從裂縫中炸出來，光不是向外散，是向上噴，像一根倒著插進天空的閃電，在暗紅色能量場中撕出一道白口子。
美咲在地下室門口等林默，她看到尖塔裂縫滲出來的光，光從塔頂透下來，把她站的位置地上的影子洗成了蒼白，她在這個光裡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便攜裝置上17行者的四節點能量流通圖，1號節點那條線變成了零，零，不是斷，是“被同步截停了”，然後她抬頭，對林默說，“1號，零。”
源一在指揮塔南側外圍打了就走。他的劇本不是衝塔，是在外圍製造一個大缺口，把No.0017的注意力從他內部的三個點上拉出來。
他選在指揮塔外兩百米的舊燃氣站，燃氣站外牆上有17行者加裝的外部探頭，一共十二盞，控制中心在指揮塔頂樓，能同時看到四個方向的畫面。
源一用一個廢棄鋼瓶砸碎了正門第一個感測器頭，不是炸，是砸，砸完之後他在原地停了三秒，讓控制中心的人看到他，然後他退了六十米，在第二個訓位上開了一槍，這次他不是打，是暴露，讓追蹤線從正門跟到他第二位置，再退，第三次，他直接在指揮塔東側圍牆外出現，站在牆根像在等人的姿勢，這個姿勢是演，演“下一個打”，所有十二盞監控全部對向他的方向，在屏上，他們在把那個缺口拉向一個老人，他第四次準備打時，在街對面，指揮塔五樓視窗，看到了No.0017。
兩人隔著一條街，No.0017站在視窗，沒有出手，源一在街面路燈杆旁，也沒有出手。能量場在他們之間的空氣裡微微發顫，不是戰鬥，是反應，一個三百年前就該結束的事情，在這個路口被暫停了。源一在路燈杆下站的位置，腳下正好是美咲在偏心軸圖上畫過的那條偏移線在地面的投射，不居中，偏，偏的程度和他站的地方完全一致，他不是故意的，但他這次站對了，他站在了創造者設計的“不對稱路線”上，No.0017從視窗看他，不一定看懂，但源一站在這裡，是證明了三百年來他一直沒有忘掉初代遺蹟教他的東西，不正面，不直線，不站在中間，他站在了偏的地方，這個位置就是答案，是他沒說的話，“我知道怎麼進，但我走不到底，所以我找個能走到底的，他，不是我，但他，他在那條線上走去，我就算完成了。”
No.0017沒有開口，但源一聽到了，他聽到的不是耳朵，是透過碎片共振感知到對方的身份標籤，No.0017曾經是一名行者，不是17行者造出來的，是在比源一晚一些年代，他盯著源一，不是敵，是舊，是在歸檔，“你收舊了，你做後翼，你在給別人鋪路，你們源的舊不學，源改了，源的上限白費，但你的眼，你這樣做了，我就覺得沒意思，沒意思，原來是能改，但我不改，我在這裡，把你們推到下一步，因為我是一種，看著目標眼，我寫完，你繼續。”源一沒回，他把風衣掖進釦眼，轉，走，不回應。這不是逃避，這是一個老兵把解釋權放在了一個新的隊裡，他回到匯合點時，會把今天這份從No.0017那裡帶來的“那條線沒有白費”放在石子堆的第十六顆。
綾和萊諾在通訊中心。綾用新暗隙在通訊中心三樓走廊裡摺疊了一層“假空”，讓內視訊號繼續錄，但錄的是沒有人走的空走廊。
她在三樓走廊的頂側，把暗隙推寬，從天花板一角折到北牆，把內視鏡頭的視覺區自己蓋掉，攝像頭在執行，畫面是走廊，什麼都沒有。綾在撤出時被備用線路的電弧從側面擦了一下，左臂上留下一道淺燒痕，刀鞘沾上電弧的焦痕，她出去時看了一眼，然後她把刀從左手換到右手，握，是繼續，不是驗傷。
萊諾右眼角有一道細血痕，瞳在恢復中，他用繃帶壓住了，壓了四秒，瞳的光退回了眼內，不閉，就可以撐到下一步。兩人往匯合點走，綾在通訊裡說了句，“4號，空。”萊諾補了一句，“不是炸，是自鎖，通訊中心的裝置不知道被誰打了，它自己關了，這比炸更讓人煩，因為找不到關電源的人。”
四人全匯合。廢棄公寓樓的二樓梯間裡，黃昏的光從破窗打進來，四個人，四種疲憊，同一個等待。綾靠在牆角，把刀放在膝蓋上，刀鞘上焦痕還在，她用袖口擦了擦，不是清理，是確認這把刀還能在下一段帶著。萊諾靠在外牆側，瞳在閉著，但他沒有閉眼，他隔著眼睛看著源一的石子堆，第十六顆，他問了，“那顆是給今天的？”源一沒有回答，但也沒否認。
萊諾自己從地上撿了一顆小石子，放在第十六顆旁邊，不是編號，是“也加上我”，他的瞳還不能全開，但他的手還能撿石子，這就是他的證明。美咲開啟便攜裝置，螢幕上四個節點的能量流全歸零，零，四個零，亮在螢幕上，不是符號，是在說，“我們能做這事。”林默走到她旁邊，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坐在地上，把背靠在牆上，這是他十五分鐘裡第一次閉眼，三秒，只閉三秒，然後睜開，“四個節點同時癱瘓，在我們公司這叫生產事故一級響應，一般是專案管理者拉個群，在群裡發有沒有人能解釋一下。”源一，“你現在怎麼解釋？”林默，“不是解釋，是告訴他們這只是前菜。”
源一把第十六顆石子推到門檻邊，站起來，低聲補了一句，“No.0017在指揮塔等我。我見到了，隔著一條街，沒有出手。”林默，“他知道你會來3號節點，但沒有在那裡設伏。他在看什麼？”源一，“看我們夠不夠格去地下。他剛才那一眼，不是評估戰力，是評估身份，他想知道源一的繼承人在不在，他看了你，你不認識他，但他看到你了，看了七秒，沒有眨眼，他是在把你錄入行者的舊冊，不是記住，是歸檔，入冊的人他不會隨便殺，他要看你們能走多遠。”林默，“所以下一步，地下遺蹟，他早就在等我們去了。”源一，“對，那不是陷阱，是考場，他的考場永遠不會關門，因為門，從來就不是他的。”
窗外地下傳來的震動還在繼續，每十二秒一次，鑽機在失位後重新校準，但校準方向一直向中間，它找不到偏，那個創造者留下的守衛，在地下幾百米處，在鑽機的定位誤差中，輕輕動了一下手臂，她的熱浪，從第五節點的入口噴了出一層微弱的上升氣流，氣流穿過地縫，在公寓樓門口，那股焦甜的藥味又來了，和克雷恩手臂上抽出時的味道相同，但不完全，下面那層，是同一個源，創造者的源頭，不是枯，是熱，熱，是活的。林默站起來，抬手按住胸口，碎片在共鳴，在水位的底部，那條他畫過的無標識細線，正在被熱浪推湧，水位，在水下，今天不是理論，是要下去了。
碎片共鳴推著水位，這次系統沒吭聲，是預設他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