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賽拉姆的第三十九天，深夜後段。
林默同意了。
系統視網膜上紅色警告還在，檢測到附屬個體神經負荷超出人類安全閾值1.5倍，但他沒有強制停下她。
美咲還能做最後一次全開掃描，然後關掉，然後撤。美咲沒有說多餘的話。她把左手按在平臺殘牆上，指尖壓在混凝土裂紋裡，全開羈絆感知，最後一次，一秒。
掃描半徑覆蓋戰場全境：追兵位置，壓制場漂移方向，No.0017視窗座標。全部收錄。然後，在掃描完成的一毫秒後，她主動關閉羈絆通道。
系統視網膜的紅色文字消失，取而代之是一行新字：【系統：附屬個體主動關閉感知通道，神經負荷回落至安全閾值，自校準完成，系統放棄強制干預。】
緊跟著又一行，灰色字型：【系統：宿主，這是系統執行以來第一次被附屬個體主動取消強制指令。萬界安全部要不要加個“主動自校準”模組？建議更新到下一版，預算審批署大機率不批，機率小於5%，但可以試一下。不試，永遠在百分之五以下。】
“No.0017在東側廢棄樓三層視窗，看著這個方向。壓制場往北漂，一分鐘後會留出西側通道，不是缺口，是他主動讓出來的。”美咲說完，眼皮不自覺地跳了一下，神經超限的後遺症，不是恐懼。源一點頭。他看了一眼西側，不是地下遺蹟方向，是地下商場廢墟方向。那裡沒有織，沒有鐵蓋，沒有冷氣，只有一個半塌的舊商場大廳，天花板上破了一個大洞，碎玻璃鋪了一地。“往那邊走。壓力場留出來的視窗只有一分鐘，夠我們退到廢墟里。”
林默看著源一的右手，還在口袋裡，他知道那隻手在抖。他沒有提，只說：“源一，我們一起撤。”
源一把風衣領子拉高，遮住脖子上那道舊傷疤。他從風衣內側取出那把從街壘戰裡那個17-9身上撿來的短刀，黑色刃面在應急燈光下微微反光。
握在左手，轉了一圈。“刀在手裡，不沉，但三百年沒拿過別的刀，除了石子。”他沒有多說，把刀放回風衣內側，石子堆上的石子還在，排列，不整齊，但不亂。“走。”
三人從平臺的西側缺口撤出。壓制場果然往北漂移，西側通道空出來了，不是巧合，是No.0017在遠處看著，但他沒有堵這條路。
林默回頭看了一眼東側廢棄樓三層，暗紅色光線還在，窗口裡一個人影站著。不是瞄準，是看。林默沒有揮手，沒有多餘動作，轉身跟上源一和美咲。
撤退穿過兩條巷子和一段半塌的步行街。街面被炮臺基座震裂，裂縫從步行街中段延伸到了地下出入口，混凝土碎塊散落在排水溝裡。美咲走在中間，羈絆關了，但她用肉眼掃著兩側建築的高層視窗，職業習慣，不是能力。
源一走在最前面，風衣下襬掃過碎玻璃，玻璃碴在地面上被帶出細小的劃痕，聲音很輕，但在空曠的街道上像某種倒計時。林默走在最後。他心裡那張便籤，源一石子堆，美咲兩顆石子，No.0017視窗，沒有織。
織還沒有在這條時間線上出現。但他不知道，地下深處有人在等，每十二秒一次呼吸，那個人在等，但林默現在還不會知道她的名字。
他只知道前面是地下商場廢墟，源一會在那裡說話，然後下一場戰鬥會開始。
地下商場廢墟的入口是一扇被炸掉一半的捲簾門。門上鏽跡斑斑，捲簾殘留的金屬條像折斷的肋骨一樣垂下來。源一彎腰鑽進去，林默和美咲跟上。
廢墟內部比外面暗得多。應急燈不在這個區域，商場天頂破了一個不規則的大洞，外面的紅光從洞口滲進來，在地面上投出碎片的影子。
空氣中瀰漫著混凝土粉塵和鐵鏽的氣味。碎玻璃鋪滿地面，商場以前的化妝品櫃檯、鞋櫃、收銀臺全都塌成了辨認不出原形的殘骸。只有大廳中央還剩一小塊相對平整的地面，之前可能是一條過道，現在是唯一能站人的地方。源一走到那塊平地邊緣，停下來。
他把風衣下襬抖了一下，碎玻璃粉從布料上簌簌落下。
然後他蹲下來，開始拆卸右臂上的舊式防護綁帶。林默走到他旁邊，沒有蹲，站著。美咲在不遠處靠著一截殘牆，揉眼睛，不是哭，是眼球乾燥需要人工潤滑。她的指節壓在眼瞼上，力度精準，像是在做一套給自己校準的小程式。
遠處的遠處，隔著廢墟的層層殘牆，17行者的腳步聲正在逼近。不是整齊劃一的軍靴聲，是不同位置、不同節奏的腳步聲重疊在一起，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地下商場的風向變了，氣壓驟然降低，從破碎的天花板上落下細小的灰塵，像雨一樣無聲無息。
源一拆下舊綁帶，內側露出一片已經乾透的血跡，不是17行者的血，是他自己的舊傷。他換了一條新的綁帶，拉緊的時候用牙咬住綁帶一端，動作利落得像做過一千次。然後他開口，沒有看林默，手上還在系綁帶：
“戰局最危險的時刻快到了。17行者三路接近，No.0017也在看著。但在他們到達之前，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三百年，我沒有跟任何人完整說過。”他把綁帶繫緊，活動了一下右臂，關節發出一聲輕響。“現在說，因為可能沒有下一個間隙了。”
林默蹲下來。“你說。我聽著。”
源一從風衣內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舊物件，一枚已經磨損到看不清刻紋的金屬片。他沒有給林默看，只是握在手心裡捏了一下，然後放進了另一側的口袋。整個過程不到五秒。
“你之前問過我，等了三百年的故人是誰。”源一把舊綁帶捲成一團塞進口袋，三百年的人不會在戰場上留下自己的痕跡。“我今天回答你。但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他把風衣鈕釦繫到最上面一顆，準備站起來的動作，但沒有站。“剩下的，等我們活著到了地下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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