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賽拉姆的第四十天，黎明前。
地下通道的岔口出現了三個方向，源一站住。不是猶豫，是他聽到了追兵的方向變化。輕裝偵察型還在右邊，但精英型的腳步聲從原本的後面變成了左前方，他們在迂迴。十七個行者，三路合圍。
源一用袖子在地面上畫了最後一幅圖。不是能量回路，不是組織結構圖，是一條直線，上面三個點，兩個深，一個淺。“這個淺的是我和她的約定。三百年前。”他把灰塵抹掉，動作又是三倍的力氣，藍光在他指尖熄滅的最後一瞬，灰塵上沒有留下任何圖案。
輕裝偵察型，不是精英型，先頭偵察兵。肩上的掃描器已經鎖定源一的碎片頻率，但在鎖定的瞬間受到了石子堆訊號的干擾，掃描器的紅色指示燈從常亮變成了閃爍，偵察兵在通道口猶豫了不到一秒。
源一站起來了。站起來的過程伴隨著一次深呼吸，然後他面對著17行者即將湧入的方向，開始活動手腕和頸部的關節。他的身體正在從“講話模式”切換到“戰鬥模式”。風衣的鈕釦被他一顆一顆繫到最上面，一共五顆。
“所以你三百年，不是想打敗創造者？”林默也站了起來，站在源一身後兩步的位置。
“不是。”源一活動了一下十指，指關節發出連續的輕響。“打不贏的。但我可以做一件事，讓第1000個行者知道一切，然後讓他自己選。不是選跟我戰鬥，是選要不要繼續做行者。”
林默在心裡把這句話翻譯了一遍：不是罷工，是讓最後一個打工人看清楚勞動合同的全文，然後自己決定籤不籤。源一等了三百年，不是為了組織一場起義，是為了把合同攤在桌上。
“但創造者會讓他選嗎？”林默問。
“不會。創造者不會允許任何一個行者主動選擇離開。但他的系統有一個缺陷，我花了三百年的時間確認了這個缺陷。”源一把風衣領口整理好，領子立起來遮住了脖子上的舊傷疤，“當一個行者完全知道系統規則，規則在他面前就不再是規則，是一個選項。這個選項創造者沒寫進系統，因為創造者自己也以為沒人能看完整規則。”
通道盡頭又出現了一個身影，第二個偵察兵，從右邊通道進來，站在第一個偵察兵的側後方。兩個偵察兵的掃描器同時閃爍，石子堆的訊號密度在源一週圍形成了一個頻率盲區，不是遮蔽，是把源一的訊號埋在了更多訊號裡面。
林默體內四塊碎片微微發熱，像是在回應源一的話。源一注意到了，他用一隻手輕輕按了一下林默的肩膀，按的動作很輕，但那隻手的重量和力度與平常不同。“你的戰鬥不在這裡。在下面。”
他沒有用力，只是按著。林默沒有往前衝。
“所以你的終極計劃，不是幹掉甲方，是給所有打工人一個辭職的自由。”林默說。
源一把風衣鈕釦繫到最上面一顆。那顆鈕釦在應急燈的光下閃了一下，不是金屬反光，是碎片能量無意間滲出的微光。“……對。”
“那我就是這次罷工的發起人。”
“發起人通常是第一個被開除的。”源一活動著手腕，語氣像是在說一個天氣預報，平靜得沒有起伏。
“那我爭取在開除之前把門開啟。”
17行者的腳步聲逼近到了能聽到呼吸聲的距離。不是偵察兵的呼吸，偵察兵不呼吸，是精英型的碎片能量迴圈在狹窄通道中產生的低頻震盪，聽起來像呼吸，實際是能量在壓縮。
源一從風衣內側抽出了那柄17-9短刀。刀鋒在應急燈碎光下不反光，刀身上那層暗沉色的塗層吸收了可見光，只能看到一條極細的白線，是刀刃本身。他把刀握在右手，那個在冷天會發抖的右手，但握刀的時候沒有抖。
林默站起來時膝蓋壓到了地上的一塊碎玻璃。清脆的碎裂聲在空曠的岔口迴盪了一下，在這個只有三個人的空間裡，那一聲像是一句無聲的回答。
地下通道的風向變了。17行者到來前氣壓驟然降低，從破碎的天花板上落下細小的灰塵，像雨一樣無聲無息。源一站在灰塵中，沒有躲。
“他們來了。說點好聽的。”林默低聲說。
“好聽的話在三百年裡已經淘汰了。”源一沒有回頭。他把重心壓低，膝蓋微屈，三百年來第一次不是為了跑，是為了站在原地。
林默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最後一個問題。”
源一沒有回頭。“說。”
“你等的人，她叫什麼？”
源一沉默了兩秒。這個沉默裡包含了一個三百年的決定，不只是說一個名字，是讓這個名字進入林默的便籤，進入他的記憶，進入他將來見到她時會用到的第一句話。然後他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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