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賽拉姆的第四十天，黎明。
林默的左手背藍斑完全消退後，通道里只剩應急燈的慘白光線和身後源一戰鬥的間斷迴音。他們所在的位置是地下商場廢墟後方的員工通道，之前源一畫過五節點圖的休息區已經在他們身後二十米，前方是一條通往地下更深處的岔路；源一站的那一端是休息區入口，林默和美咲走的那一端往北，通往下一層祭壇方向。
他從風衣內側的口袋裡摸出了一樣東西，一枚磨損到看不清刻紋的金屬片。不是他的。是源一在站起來之前塞進他口袋的。林默沒有察覺，直到藍斑消退時口袋多了一個重量，大約五克。
林默停下腳步。美咲也停下了，她不需要問，她已經看到了他手裡的東西。
“源一把這個給你了”。美咲的聲音很低。“什麼時候？”
“按我肩膀的時候”。林默把金屬片翻過來，背面什麼都沒有，沒有刻紋，沒有磨損，是平的，但平的表面上有極細微的凹痕，不是刻上去的，是被什麼東西長時間按壓後留下的形狀，一枚拇指。不是源一的拇指，尺寸不對。
【系統：宿主，系統掃描了凹痕的磨損形態，壓力分佈的中心不在拇指中心，在拇指邊緣，這意味著按壓這個金屬片的人是用拇指的側面而不是正面按著的。通常這種情況發生在按壓者拇指的正面受過傷，不能平整用力，必須用側面接觸物體表面。這個細節不在已知的任何角色檔案裡。】
“一對”。林默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一對金屬片，一枚刻著Y·S，一枚背面有拇指凹痕，不是同一個人的拇指，源一留了一枚，給了他另一枚，不是在分財產，是在交接，三百年計劃的交接完成了。
通道後方源一的戰鬥聲突然中斷了將近三秒。不是結束，是碎片能量對撞的高頻階段撞到了通道的轉折點，聲波在拐角處被壓縮然後反彈，那三秒的沉默是聲音在通道中重新排列。
然後在第四秒，傳來了一聲林默之前沒有聽到過的聲音，不是短刀碰撞，不是碎片對撞後的反彈音，是兩個人的碎片能量在同一點同時爆發，不是對決，是對話，用碎片頻率對話，不需要空氣傳遞，能量本身就是語言。
兩個頻率，一個屬於源一，另一個不是17行者，更冷，更老，在外側通道的盡頭，不在視線範圍內，但頻率穿透了所有牆壁，在空氣裡留下了一條只有碎片持有者才能感知到的痕跡。
林默體內的四塊碎片同時發熱，不只在讀取，在翻譯。系統在他視網膜上彈出了翻譯結果，不是逐字翻譯，是情感層面的近似轉換。
【系統：頻率對話翻譯，No.0017發出第一個訊號，“源一，三百年了，你現在說這些，不算太遲了嗎？”源一的回答訊號，“不算，因為我才等到那個能聽的人”。】
林默停下了腳步。這個名字，No.0017，不是第一次出現，綾的檔案裡提過，極樂侯的牢房裡被提到過，但他從未在如此接近的距離感受到這個頻率，不是聲音，不是在說話，是在用碎片的全部能量壓制一個空間。
通道內氣壓再次降低。源一和No.0017的頻率對話暫停了，不是結束，是兩個人都在積蓄下一步的能量，頻率對話消耗碎片能量極大，連續對話超過三句就會開始削弱戰鬥能力，源一知道，No.0017也知道。
林默握緊了手裡的金屬片。Y·S的刻紋在拇指按壓下沒有任何反應，不是啟用式，是承載式，這塊金屬片不需要被啟用，它只是一個載體，載著三百年前的一段承諾，源一把它交給了林默，意味著這個承諾，他接下了。
“我留下來一起打”。林默對著通道盡頭說。不是聲音，是碎片訊號，他知道源一聽得到。
源一的頻率回答了。不是話語，是一段極短的碎片波動，情感近似轉換，“不可以，你的戰鬥在下面，我在這裡，因為這裡有我的問題，No.0017，不是你的問題，是我的”。
那段碎片波動裡還有另一個資訊，不夠清晰，系統沒有翻譯，但林默感覺到了，那是一種時間，不是秒，不是分鐘，是年，是源一和No.0017之間的某個歷史，不是在賽拉姆發生的，不是在天秤機關，是在更早的地方結下的。
美咲走到他身後三步的位置。她聽到了碎片對話，羈絆關了，但她的腦結構能感知碎片頻率，和行者不同的方式，更直接。她不需要系統翻譯就能感受到頻率中夾帶的情感，不是語言，是底色。
“源一不是在和他打”。美咲說。聲音很輕。“源一在和他說話”。用三百年的時間做了一句話。
林默轉過身。不是逃跑，是走，朝地下遺蹟的方向。美咲跟上來，她的腳步聲比平時輕了半個節拍，不是因為疲倦，是因為她在聽身後源一的碎片頻率，不是用耳朵，是用腦子，她的腦子天生就該是用來聽這個頻率的。
然後源一的頻率對話重新開始了。這次不是訊號，是聲音，源一選擇用聲音說話，因為接下來的話頻率無法翻譯，頻率只能翻譯事實，翻譯不出語氣，翻譯不出一個人在三百年後選擇站在原地時用來鋪墊自己的那句話。
“三百年前我沒得選”。源一的聲音從通道盡頭傳來，不是通訊，是透過空氣，通道的迴音把他每個字都拉長了半秒，像是這些話在空間裡也需要時間來落地。“現在，我選站在這裡”。
林默沒有停下腳步。但在便籤上記了一行：源一辭職信開場白。時機不比任何離職者晚，都是在追兵到達之後才開口。
“這句話聽起來像辭職信最後一段”。林默往前走，沒有回頭，但聲音穿過通道，他知道源一聽得到。
“那你幫我寫”。源一的語氣沒有變，即使他的呼吸已經開始出現碎片戰鬥後的不規則節奏，但在說這句話時，他的聲音和平常一樣，那個在問他“寫什麼”的源一，不是在拖延時間，是真的想知道林默會怎麼寫。
“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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