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在頭頂上,光從正上方落下來,沒有角度,沒有影子。地面是平的,沙和礫石混合在一起,鋪成一層均勻的、乾透了的表面。風吹過來的時候,沙粒貼著地面走,從腳邊經過的時候會碰到鞋面,發出細碎的、乾燥的聲響。風停的時候,沙粒落回地面,覆蓋住之前被吹開的地方。那些被風翻開的位置,暴露出下面的沙層顏色稍深,過不了多久,風又來了,把沙粒重新堆平。
張小偉站在一處隆起的土丘上。土丘不高,大約兩人高,邊緣的輪廓已經被風削平了,沒有稜角。他的鞋底踩在土丘頂部的硬殼上。硬殼的表面有一層被太陽曬出來的暗色覆蓋層,踩上去的時候發出持續的、硬實的聲響。他的視線從土丘頂部向前平視。前方是一片平地向遠處延伸,沒有樹木,沒有建築物,沒有任何垂直於地面的東西。地平線在視野的極遠處收攏成一條細線,顏色和天空的交接處沒有分明界線,只有一層漸變的灰白過渡。
小雨站在土丘下方。她蹲著,右手握著手機。手機螢幕的亮光照著她的臉。螢幕上是一張照片——舊的衛星影像,圖上有一道淺色的弧線標註,沿著一條幹涸的河床在戈壁灘上劃出了一道淺淺的印記。她用食指放大照片,把弧線的末端對齊到某個位置,然後把螢幕按熄了。
“玉璧在正下方。”她說。“埋在土裡的。整個地面是它的一部分。位置偏西。陰商會把它翻轉之後,它把原來的形態帶到地面以下去了。”
張小偉從土丘上走下來。他走下土丘的時候,腳落在坡面上,鞋底的摩擦揚起了一小片沙塵。沙塵在離開地面之後被風帶走了。他走到小雨旁邊,看著她在手機上標註的位置。螢幕重新亮了。在放大的衛星影像中,兩人看到地面有一道極淺的輪廓——邊緣被風蝕磨平了,長條形,寬度在四步左右。
他們開始挖。從她標註的位置開始挖。鐵鍬落在沙面上,穿過了表面那層鬆散的沙,陷入了一層更緊實的土層。那層土是灰褐色的,和表面的沙顏色不同。鐵鍬穿入的深度在挖掘過程中逐漸推進。挖到大約兩尺深的時候,鐵鍬尖端碰到了硬物。不是石頭的硬度——是更硬的,鐵鍬尖端貼上去的時候發出的聲音是連續、短促、清脆的金屬音,表面光滑,沒有任何附著物。張小偉把鐵鍬收回來,蹲下去,用手掌掃開表面的沙土。沙土被掃開之後,一塊深色的表面露出來了。表面不是石頭,不是金屬——是玉質的。深灰色的,不是那種透光的玉,是一種質地緻密的、細密的、表面有一層蠟質光澤的深色材質。邊緣有一道規則的直線。
他沿著那道直線繼續往下挖。鐵鍬在玉璧的邊緣處找到了它的邊界。鐵鍬的尖端順著邊緣走,能感覺到玉璧的厚度。它大約一指厚,邊緣的斷面是整齊的,沒有任何碎裂的痕跡。張小偉停下鐵鍬,用手扒開邊緣的土。他扒土的深度超過了手指的長度,觸感還是沒到底部。直到他摸到一塊被翻動的土塊,整體顏色比周圍的沙深得多,表面有持續向下滲透的痕跡。他沿著玉璧的側面往下挖,挖到側面露出了一截,表面有一條極細的劃痕,被埋在沙下很長時間後依然清晰。
小雨蹲在另一邊。她用一把小刷子清理玉璧表面的沙土。刷子的鬃毛在玉面上移動時發出均勻、持續的摩擦聲。沙土在刷毛的擺動中逐漸被推開,一片深灰色的表面慢慢完整地顯出來。整塊玉璧是完整的,長度大約兩臂,寬度一臂有餘。玉面朝下,紋路的走向從表面邊緣向中心收攏。她清理完表面之後停住了,手指懸在玉面上方大約一指的高度,沒有落下去。她感覺到了——玉面下方的空氣溫度和周圍的戈壁空氣之間有溫差,低了大約兩度。那股涼意從玉面朝下的那一側滲上來,經過她的指腹,停在她手指和玉面之間的那一層空氣裡。
“它在朝下埋著。”小雨說。“記憶朝向地面。朝下的那一面才是正面。”
張小偉站起來。他走到玉璧的一端,手伸下去,手指扣住玉璧的側面邊緣。邊緣是光滑的,他的手指在邊緣上滑了一下,然後換了一個角度重新扣住,卡進邊緣與土層之間的一道細縫裡。小雨走到另一端,同樣扣住邊緣。兩個人隔著玉璧的長度對視了一眼。然後張小偉說:“翻。”
他往上抬。玉璧沒有動。他的小臂收緊了一線,感覺到阻力從玉璧底部均勻地向上傳遞——整個玉璧的重量,被沙土層壓住多年之後形成的整體重量,透過他的手指傳到了他的前臂。他調整了呼吸。小雨在另一端也往上抬了。她的手指扣進邊緣的同一道縫隙,抬起的動作比他的略快一些。玉璧底部發出了一聲悶響,被沙土壓了多年的接觸面正在分離,發出持續的、低沉的摩擦聲,貼著玉璧的底面在移動。它正在從地面以下升起,整體抬高了一線,沙土從邊緣脫落,沿著玉璧的表面滑落,散落在坑底。
他們把它翻過來了。玉璧從一個角度開始轉動,先是抬起了一指,然後上升到了更高的位置,整個玉璧的底面從沙土中脫離出來,帶著附著在表面的一層溼潤的泥土。它在空中持續翻轉。翻轉的過程中,朝下的那一面開始轉向地面方向。翻轉到垂直位置時,玉璧側面的斷面出現在空氣裡。翻轉到超過垂直位置時,朝上的那一面從底部出現,被光照亮。它落了回去。玉面朝上,在坑底落定。底層的沙土被壓下去了一片,玉璧的邊緣和沙土之間形成了新的接觸面。翻轉到一半又落回去的過程中,地面震了一下。不是地震——是從地下傳上來的,一種持續的、低沉的振動,從玉璧下方開始向外擴散。先是她腳下的地面,然後是旁邊的沙地,然後是更遠處的地面。
她聽到了聲音從她的胸口傳上來。那些聲音進入她的軀幹後沿著肋骨向前擴散,然後在胸腔內部形成了它們的輪廓。她閉了一下眼睛,然後又睜開。張小偉站在玉璧的一端,他聽到的聲音是從耳朵裡進來的——駝鈴,先是單聲,然後是合音,中間還隔著皮靴踩在沙地上的腳步聲,像有一隊人在走。
“聽到了。”他說。聲音不高。“駝鈴。還有腳步。有人過去了。”
小雨蹲在玉璧旁邊。她把手掌按在玉面上。玉面下方的震動持續著。地面還在微微地顫動。她手掌的下方,玉面顏色在光下正在發生變化,從深灰變成更淺的色調,表面那層蠟質光澤正在變得更亮。張小偉站在她旁邊,鐵鍬在他左手裡倒提著,鍬頭的金屬表面在太陽光下反著持續的光。他側耳停了片刻,然後開口說:“玉璧翻過來了。聲音還在走。”
小雨把手從玉面上抬起來。她的指腹在抬起的一瞬間感覺到玉面的溫度比剛才高了一些。她站起來,和那些身影一起站在戈壁灘上。駝鈴的聲音還在持續,從東向西走了一段,然後變遠了,然後在某個位置被風帶走了,只剩地面的餘震還在,但也在減弱。風已經停了,她站在地面上,面朝之前的方向,感覺到身體四周的空氣正在被更高的溫度替換。她的手掌心還留著玉面溫度上升後的觸感——比周圍的沙地高,在收回後正在散熱。她走回張小偉旁邊,在坑邊坐下。地面的餘震已經在消退,從持續的振動變成間歇的、間斷的振動,然後變成偶爾一次的輕顫。她感覺到那層溫度從地面向上傳,經過她坐著的坑邊的土壁,進入她的後背。她坐在那裡,沒有動,讓它傳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