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石流從高處帶下來的沉積物覆蓋了原來的地面。土層表面有一層細碎的礫石，被水流搬運之後磨去了稜角，散佈在坡面上，分佈不均勻——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坡面上沒有植物，只有零星的草根從土層裂縫裡伸出來，葉片枯黃，貼在土面上。
陳阿姨站在坡面中段。她的腳踩在土層表面的時候，鞋底和土壤之間發出持續的、細碎的摩擦聲，礫石在她的體重下被壓進土裡。她的右手垂在身側，手裡拿著一隻青瓷碗。碗沿有一道細長的裂紋，從碗口邊緣向下延伸，在碗身中部收住。她低頭看著腳下的坡面，視線在坡面上緩慢移動。她的視線掃過土層的顏色、礫石的分佈、草根的方向，最後停在坡面上一片顏色略深的區域上。那片區域的顏色比周圍的土深一個色調，形狀不規則的，像一個被水浸溼過之後又幹了的地方，但邊緣的輪廓模糊，和周圍的土之間沒有明確的界線。
她把碗放在那片區域的正中央。碗底落在土面上的時候，碗沿的缺口朝向南側，缺口的方向和坡面的傾斜方向一致。她蹲下來，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個水壺。水壺是舊的，表面磕碰過多次，底部有一層黑色的燒痕。她擰開蓋子，倒水進碗裡。水從壺嘴流出來，先是幾滴，然後變成一道細流，落入碗中。碗底開始積水，水面逐漸升高，從碗底上升到碗身，再上升到碗沿下方大約一指處。她停手了。蓋上蓋子。
碗裡的水在靜止中開始變化。水下有東西——碗底那一層薄薄的積水和碗底之間隔著的那層土，正在被水的重量壓緊。水從碗底的接觸面向下滲入土中，碗底和坡面之間的土在慢慢吸收水。她看到碗沿下方那一圈土的顏色在變深，從褐色變成深褐色，從一個不規則的形狀向四周擴散。擴散的速度不快，邊緣的邊界是清晰的——乾土和溼土之間的界線可以看到，溼的部分顏色更深、更有光澤，乾的部分保持原有的顏色和質地。她坐在碗旁邊，兩腿收攏，腳掌平踩在坡面上，視線落在那片正在擴大的深色區域上。趙明站在她身後。他手裡拎著一隻水桶。桶裡的水是滿的，水面在桶口下方兩指處，安靜地停著。他站在那裡，沒有靠近，視線落在碗的方向。
她等水滲完了，又倒了一次。第二次倒水的時候，碗底和土之間的接觸面已經溼潤了，水滲下去的速度比第一次慢了一些。水從碗底滲入土中，沿著土粒之間的間隙走，把原本乾燥的顆粒之間的空氣擠走，讓它們之間的接觸面更加緊密地貼合。她看著那片深色的區域在擴大。擴大的速度和範圍與第一次相似。第三次倒水的時候，她多加了一線的量，水從碗底滲入。三次倒水之後，碗底和土之間的接觸面已經飽和了。水不再從碗底滲入，而是在碗底表面形成了一層極薄的覆蓋層，被土粒吸收後迅速消失。
第四次倒水。碗底已經溼透了。水從碗底接觸面向下滲入，沿著一條固定的路徑往下走。她的手指按在碗沿上，碗沿的溫度從她的指腹傳入她的皮膚。碗底的水面已經停止下降。碗周圍那片深色區域的形狀發生了變化——正在從圓形向縱向延伸。在碗的南側，一道細長的深色痕跡開始向下延伸，沿著坡面的傾斜方向走了一道線。線的寬度均勻，邊緣清晰。水從土粒之間穿過，在土層表面留下了一道持續延伸的溼潤痕跡。她看著那道線。她的手指一直按在碗沿上，沒有離開。那道線正在穩定地延伸，從上往下走，穿過她腳下那片區域，穿過碎石層，穿過草根的縫隙，一路向下延伸，被更遠處的土層擋住了。
她站起來。碗留在土面上。碗裡的水已經見底了，只剩一層極薄的水痕在碗底表面反著光。碗沿上她的手指留下的那道壓痕還在，在碗沿內側形成一個淺色的弧線。趙明站在旁邊。他把水桶放在地上，桶底落在土面上時發出持續、低沉的響。他蹲下去，把碗拿起來。碗底和土面之間的那層接觸面在碗離開的瞬間留下了一道完整的圓形印痕——深色的，邊緣清晰，大小正好和碗底一致。印痕的表面是溼潤的，有一層極細的水珠正在蒸發。趙明把碗翻過來，碗底朝上。碗底表面附著著一層細密的土粒，土粒之間有細微的水分連線。他看了兩秒，然後把碗重新放回印痕上。碗落在印痕上的時候，碗底和土面之間的接觸面嚴絲合縫，邊緣對齊。
第五次倒水。她倒完水之後，沒有再看碗。她沿著那道縱向延伸的深色痕跡走了幾步，沿著坡面朝下的方向，腳印落在溼土的邊緣外側。她走到那道線的末端位置時停住了。線的末端停在一處土面顏色更淺的區域上，那處的土質比周圍的密實，表面有一層被水流沖刷過後留下的細沙層。她蹲下去，左手撐在膝蓋上，右手伸向那道深色線的末端，指尖沿著線的邊緣走了一遍，停線上末端的正下方。
她的手指碰到了東西。那一層質地是軟的，在土層表面形成了一道連續的輪廓。輪廓的形狀是圓弧形的，邊緣光滑，和那道深色水線的走向正好在土層深處匯合，構成一個完整的拼接。弧形表面溼潤的，有一層極細的顆粒感——砂和陶質表面的細密紋理混合在一起，被水浸溼後在光線下呈現出一層暗青色的光澤。她沿著那道輪廓線往兩側探，手指穿過溼潤的土層，感覺到那層質地在兩側延伸的方向是互相平行的。她在估計它的尺寸和形狀。然後她把手收回來，垂在身側。
“陶片。”她說。“幾片拼在一起的。水把它們帶出來了。它們在土裡，被泥石流壓住了。但水下去之後，它們自己開始往上浮。”
趙明站在她身後。他把水桶拿過來，桶裡的水還剩一半。他把桶放在她旁邊。他把水從桶裡舀出來，慢慢倒向那道深色水線的末端。水落在土面上之後，沒有沿著地表散開——它順著那道深色水線的路徑走，沿著線的走向向兩端擴散，一部分往下滲，一部分沿著路徑的走向持續延伸。水向下滲入的深度在增加，土面上的那層輪廓在水的持續作用下逐漸清晰，從模糊的弧線變成一道連續的形狀，邊緣和土的交接處整齊。他停下來之後，能看到有東西正在從土層下方顯露出來，邊緣的輪廓被水沖刷後比之前更完整，形狀上的缺口和邊緣的破損在水的覆蓋下顯露出來。
她蹲在陶片的邊緣，手指沿著那道輪廓又走了一遍。走完整道輪廓之後，她的手指在輪廓的末端停住了。輪廓邊緣有一道細長的凸起，表面比周圍的陶面高了一線，凸起的形狀沿著輪廓的邊緣走了一段，然後隱入土層下方。她沿著那段凸起往下探，手指穿過溼潤的土層，觸到凸起的末端時，它收住了。
“還有一個。”她說。“在下面。和這片連著的。”
她沒有往下挖。她把手指收回來，站起來，走回碗的位置。碗裡的水已經滲完了。她拿起碗，把碗底朝上，看了一眼碗底附著的那層溼潤的土粒。趙明走過來，他把水桶放在地上，把陶片輕輕從土中取出，放在一塊鋪開的粗布上。陶片表面的圖案被水浸出之後，在布面上展露在光線下——幾條並行的曲線，從邊緣向中心走，在中段匯攏了一次，然後分開。線條的寬度均勻，邊緣沒有毛刺，表面有一層被釉面覆蓋後的光感。
她蹲在布面旁邊，看著那些線條。那些線條的走向是一條從邊緣出發、到中心後折向另一側的弧形。雨水從高處落下之後不會沿著這條路走，泥土裡的滲水也不會自己往這個方向走。她抬起頭，把陶片轉了一個角度。那些線條和坡面上那道水線延伸的方向一致，和碗底那道印痕的方向一致，和坡面上礫石被水流搬運後留下的流向痕跡一致。所有線條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走。她看著那些線條，沒有說話。她站起來，把陶片用布包好。布的四角對摺，打了一個結。她看了他幾秒，移開視線，落在坡面下方。那裡是山谷的底部，淺綠色的植被覆蓋著斜坡的下半部分，樹冠在遠處鋪開。視線沿著坡面往下，沿著水的走向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