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掌心開始發熱。
溫度在變化。升高，停住，再升高，再停住。間隔均勻，頻率平穩。她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的印記亮了一下，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暗金色的光。亮了一瞬，滅了。過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又亮了一下。第二次亮的時間比第一次長了一線，光芒的範圍從掌心中央向外擴散了一圈，邊緣收住，暗了。她感覺到那道光的路徑——從掌心出發，沿著腕骨向上走了一段，經過腕骨的凸起處，在小臂內側停住了。那道光走過的地方，皮膚表面留下了一道極細的溫意。
她的左手也亮了。印記的位置和右手對稱，從掌心出發，沿著左手腕骨的走向走了一段，在左手小臂內側停住。兩道光同時亮起。左手的暗金色和右手的暗金色在空氣裡沒有交匯，但它們的節奏一致——同時亮，同時暗，同時停。她坐在槐樹下，背靠著樹幹，雙手攤開放在膝蓋上。兩道印記的光交替亮起又熄滅，它們的節奏一致，同時亮，同時暗，同時停。
遠處有手機震動的聲響。從山坡下方傳上來的，持續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停了。過了片刻，又響了。第三次響的時候，謝無咎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然後把手機遞給她。螢幕亮著，來電顯示是蘇文心。她接過手機，放在耳邊。蘇文心那邊的聲音是隔了一陣距離傳過來的，像是手機被放在桌面上，開了擴音：“我這邊看到了——七個支點同時發光。整個地脈在‘呼吸’。我第一次感覺到地脈在呼吸。”
林昭的右手還攤開在膝蓋上。掌心的印記在通話的過程中沒有亮起。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皮膚底下的暗金色已經退去了，只剩一層極淡的餘溫，正在從皮膚表面散去。她在電話裡說：“我這裡也是。”
她把手機還給謝無咎。手機螢幕暗了之後，他把它放回口袋裡。她把手放回膝蓋上，掌心朝上。她的右手在放下之後，印記又亮了一次。這一次的範圍比之前更大了——從掌心出發，經過腕骨，經過小臂內側，在肘彎處收住。她低頭看著那道光的路徑，在肘彎的位置停住了。她的左手也亮了，路徑和右手一致，在左手肘彎處收住。兩條光路在她的兩隻手臂上各自延伸，在肘彎處同時停住。它們沒有交匯。但她感覺到兩條光路的路徑在空氣中形成了一股持續的壓力，從她的右手肘彎出發，經過她面前大約一掌寬的空氣，到達她的左手肘彎。那層壓力沒有顏色，沒有溫度，但她的身體感覺到了它的存在——一層極薄的、持續的壓力，從她的右手肘彎出發，穿過她面前大約一掌寬的空氣，到達她的左手肘彎。
她的手腕感覺到了變化。二十五根線還在，方向不變，拉力不變。但它們的拉力正在重新分配。從六個方向來的拉力正在從各自的方向退去，退到某個位置之後停住了，然後開始往同一個方向移動。那個方向是她的胸前。她的胸腔正中央，在胸骨下方的位置，她感覺到了一股新的力——持續的，均勻的，從六個方向來的拉力匯聚在一起，形成一個向內的合力。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間變淺了半度。她感覺到那道合力在她的胸腔中央停住了，所有支點都同時傳送的訊號在她身體內部匯合之後形成的某個節拍。
她站起來。雙手垂在身側。兩道印記的光在她的手腕上已經熄了。皮膚表面還留著一層溫意，正在和周圍的空氣溫度達成平衡。她站在槐樹下，面朝山坡下方的方向。遠處的地平線上，雲層正在變薄，午後的光從雲縫裡漏下來，在坡面上形成一道窄長的亮帶。亮帶的邊緣和她身體之間的角度，和她站在這個位置時，兩隻手印記熄滅的位置，以及胸腔正中央那股合力的位置，三者連成了一條直線。她感覺到那條直線的長度和方向，正在從她的身體延伸到地平線。
謝無咎站起來。他站在她旁邊，右手垂在身側，掌心朝上。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她說的那個感覺，你也感覺到了。”
“感覺到了。”林昭說。“七個支點正在同步。不是依次亮，是同時。整個系統在重新對齊。”她說完停了一下，視線落在那道雲縫漏下的光帶上，看著它在坡面上移動。“她說的‘呼吸’，是對的。它在進氣。以前是閉著的，現在打開了。”
風從山坡下方吹上來，擦過草尖，經過她面前的時候停了一下。她感覺到那道合力還在她胸腔中央，沒有退去。它在她的胸腔中央形成了一個穩定的駐點，和她的心跳之間保持著固定的間隔——不在同一拍上，但它的節拍頻率是固定的，每一次都出現在同一位置，同一間隔，形成一個與心跳並行的節奏，始終保持著自己的恆定節拍。她站在那裡，雙手垂著，感覺著胸腔中央那道合力的駐點。她的心跳和那道合力的節奏並排走著，兩個節奏之間的間隔固定不變，互相不影響，但同步持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