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靠牆坐著。地下室廊柱是青磚砌的,靠上去的時候後背的脊椎正好抵著磚縫,磚縫裡的灰漿硬,硌著骨頭。她沒有換姿勢,把水精握在左手心。水精的表面已經被掌溫磨得發亮,指腹貼著的時候能感覺到它內部有一絲極細的暖在走,從表面往芯裡滲。
七件信物在口袋裡。左邊口袋木屑瓶,右邊口袋竹簡,外套內側左袋金屬粉末瓶,右袋繡字布料,胸口位置詩稿,手腕上絲線,銅錢在最裡面那層貼身的口袋。七件東西貼著身體的不同位置,硬度和溫度各不相同。木屑瓶的玻璃壁是涼的,竹簡的竹面是乾的,金屬粉末瓶的瓶身有稜,絲線最輕,幾乎沒有重量。
謝無咎蹲在她面前。他的膝蓋點在地上,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蹲下來之後,他的視線和她平齊了。他看著她手裡那枚水晶,又看了看她左邊口袋的位置。
“我進去以後,外面會是什麼樣?”
“你會坐在這裡,閉著眼,呼吸平穩。像睡著了一樣。”謝無咎說。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但語速是正常的。
“多久?”
“不知道。地骸公沒說時間。”
林昭看著他。他蹲在對面,膝蓋點地,手搭在膝蓋上,垂在身側的那隻手離地面有一寸的距離,沒有撐地。他的影子被身後的燈光拉長,投在廊柱旁邊的磚面上。
“如果我很久不醒——”
“我會等你。”謝無咎說。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遲疑,也沒有加重語氣。語速和前面幾句話一樣。說完之後他站起來,退後一步,留出空間。退的時候鞋底在水泥地面上蹭了一下,發出極輕的摩擦聲。
林昭把水精握在左手心。指腹壓著水精的表面,感覺內部的暖在往掌紋裡滲。她閉上眼。
水精的光開始滲入掌心。先是表面,再是指腹,再是掌紋的溝壑。光滲進去的時候溫度在變,從暖到熱,從熱到一種均勻的溫。她感覺自己的意識在“下沉”,從身體、從房間、從老圖書館、從城市——一路往下沉。沉的速度不快,但一直沒停。周圍的聲響一點點退掉,先是走廊裡的燈管電流聲,然後是遠處街道的車聲,再然後是謝無咎站起來時衣料摩擦的聲響。全部退盡之後,只剩一片黑色的、安靜的、沒有聲音的地方。
但能感覺到有東西在。
七個人。在黑暗裡坐著。
她“走”進黑暗裡。沒有方向,沒有距離,沒有時間。她只感覺到口袋裡的六件信物在發燙,手腕上的絲線在發熱,掌心的火種圓點在跳動。六件信物的熱度匯成一股極細的線,從身體往外延伸,引著她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她感覺到前面有一個人。看不到臉,看不到輪廓,但能感覺到他在那裡。坐著,低著頭,面前擺著一堆木屑和一把斷了的刨子。
她正要開口——突然“感覺”到上面發生了什麼。
謝無咎在嘗第一口調料。酸的。她嘴裡泛起一股酸味。極短的、極具體的酸味,像是含了一顆酸梅糖在舌根底下,酸味從舌根往喉嚨走。這個味道有記憶。是她媽走的那天,她嘴裡一直含著的酸梅糖的味道。那天她站在門口,低著頭,嘴裡含著那顆糖。糖化了很久,酸味一直留在舌根,留到晚上睡覺之前都沒有散。
酸味退掉之後,她重新感覺到黑暗裡的七個人。六件信物還在發燙。但第七件,那枚無字銅錢,在她貼身的口袋裡也發燙了。
她把銅錢從口袋裡取出來。銅錢是熱的,比六件信物都熱。她翻到背面。“素”和“心”兩個字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極短的、極淡的一亮。然後銅錢背面那個沒寫完的刻痕——她之前沒有注意到的刻痕——亮了一瞬。
刻痕是一個字的起筆。只有三筆,往左下走,然後收住,像是寫的人只來得及寫三筆就停了。三筆在黑暗中亮著,極細,極短。
她把銅錢攥在手裡。三筆刻痕的亮度退下去,但觸感還在。指腹壓著那三筆的凹槽,從起筆滑到收筆,又從收筆滑回起筆。三筆在銅錢背面,在“素”字和“心”字之間。
黑暗裡的七個人同時“亮”了一下。六件信物在口袋裡同時震動,極輕的,極短的。腕上的絲線跳了一下,貼著太淵穴指印的邊緣往下一寸的位置蹭過去。掌心的火種圓點中心那粒炭燙了一瞬,然後穩住。
她攥著銅錢,站在黑暗裡。七個方向各有一盞微光,在她周圍依次亮起。墨斗的、素問的、天工的、織雲的、守墨的、無名者的。六盞。第七盞在她手心裡,還沒有亮。銅錢背面那三筆刻痕在黑暗中等著被寫完。
酸味已經完全退掉了。但舌根底下還有一點極淡的餘味,是酸梅糖化完最後那層糖衣的味道。她知道上面的謝無咎正在嘗第二口。甜的那一口。她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