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圖書館一樓的長桌被拉了出來,桌面上鋪了一層舊報紙,報紙邊角翹著,被菜盤壓住。程峰端著一個搪瓷盆從廚房出來,盆裡是燉雞,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幾段蔥白從湯裡露出來。他把盆放在桌子正中間,搪瓷盆底和舊報紙之間洇出一小圈水印。
蘇文心從揹包裡取出兩瓶酒。一瓶白酒,一瓶黃酒。她擰開黃酒的瓶蓋,往桌上的搪瓷杯裡倒,每個杯子倒了半杯。倒到第三個杯子的時候瓶口在杯沿上磕了一下,酒液晃出來幾滴,落在舊報紙上洇成深色的圓點。她用指腹把圓點按了按,沒有擦掉。
周曉曉從布袋裡抓出乾果,撒在一個鐵盤裡。葡萄乾、杏幹、核桃仁,混在一起。她的手停在鐵盤上方,抖了抖布袋,最後幾粒葡萄乾從袋口滑出來,落在盤子邊緣。有一粒滾到桌邊停住了,她用手指把它撥回盤子裡。
張小偉在牆角架攝像機。三腳架撐開,鏡頭對著長桌的方向。他蹲下來調角度,膝蓋抵著地板,手在鏡頭後面轉了轉,然後站起來退到牆邊,抱著胳膊看取景框裡的畫面。鏡頭蓋還掛在機身上,晃了一下。
陳阿姨帶了八個新學員。他們坐在長桌靠牆的一排椅子上,面前放著搪瓷杯和筷子。其中一個年紀最小的坐在最靠邊的位置,手指一直在摳搪瓷杯杯壁上的那塊磕掉瓷的地方,摳了很久沒有停。另一個新學員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林昭從樓上下來。她走到長桌旁邊,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坐下。面前是一隻搪瓷碗,碗裡盛著西紅柿雞蛋麵——涼的。麵條泡在湯裡,西紅柿塊沉在碗底,雞蛋碎浮在湯麵上,湯已經凝了一層薄油。
謝無咎坐在她對面。他看著那隻碗,然後把手伸過來,從她面前把碗端走。搪瓷碗在他手裡晃了一下,湯差點從碗沿灑出來。他端著碗往廚房走。腳步聲沿著走廊往深處去,然後從廚房方向傳來開水龍頭的聲音,然後是灶臺打火的咔嗒聲。過了一會兒,他端著碗回來了。碗麵上冒著熱氣,西紅柿的紅和雞蛋的黃在蒸汽裡變得模糊。他把碗放在林昭面前。
“吃熱的。”
林昭低頭看那碗麵。熱氣撲在臉上。她把筷子從筷筒裡抽出來,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筷子尖對齊了,才夾起一筷子面。麵條從筷尖滑回碗裡,帶出幾滴湯。她吃了一口。湯是燙的,西紅柿的酸味比涼的時候更濃。
“你還記得我的口味?”她抬起頭。
“記得你喜歡吃涼的。”
“那你為什麼要熱?”
謝無咎在她對面坐下來。他把筷子從筷筒裡抽出來,放在自己的碗旁邊,沒有夾菜。“因為今天不一樣。今天是出發前。”
林昭沒有反駁。她把那碗麵吃完了。麵湯也喝了,碗底只剩一片西紅柿皮。她把空碗推到桌子中間,搪瓷碗底在舊報紙上留下一圈溼印。
程峰從廚房端出最後一盤菜,炒青菜,油亮亮的,葉子上還帶著水。他放在桌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然後拉開椅子坐下。他看了看林昭面前那隻空碗,又看了看謝無咎面前那隻沒動的碗。
“謝無咎,你自己不吃?”
“等會兒。”
程峰沒有追問。他拿起筷子,往自己碗裡夾了一塊雞肉,咬了一口,嚼了幾下。“手藝一般,但量管夠。”他說。
蘇文心舉起搪瓷杯。杯裡的黃酒晃了一下,酒液在杯壁上留下淺色的痕。她看著林昭。“等你出來。第七個人,你帶回來給我們看。”
林昭拿起自己的杯子。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杯沿碰了一下蘇文心的杯沿。杯沿碰杯沿,發出一聲悶響。她喝了一口黃酒。酒是溫的,嚥下去的時候喉嚨裡有一絲甜。
周曉曉把那盤乾果推到桌子中間。“我爸的筆記裡夾了一包葡萄乾,1988年的。我沒捨得吃。今天開了。”
張小偉從牆邊走過來,手裡還拿著攝像機的遙控器。他坐到桌邊,拿起筷子,又放下。“林昭,你進去之後,外面的事我拍不了。但我可以把拍到的剪出來。等你出來看。”
陳阿姨站起來,給新學員的杯子裡倒水。水壺是搪瓷的,壺嘴有一小塊磕掉瓷,露出裡面的鐵。水倒進杯子裡的時候冒出一股熱氣,杯壁上的水珠凝了一層。倒到那個摳杯壁的新學員面前時,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等水倒完了才重新拿起杯子。
林昭看著長桌兩邊的人。程峰在啃雞腿,啃到一半抬頭看了謝無咎一眼。蘇文心在倒第二杯黃酒,酒瓶口在杯沿上又磕了一下。周曉曉在挑盤子裡的杏幹,挑到一顆特別大的,舉起來對著燈看了看,放回了盤子。張小偉在調攝像機引數,手指在按鍵上按了幾下,又退回去重按。陳阿姨給最後一個學員倒完水,把水壺放在桌角,壺嘴磕掉瓷的那一面朝外。那個年紀最小的新學員又開始摳杯壁了,手指在磕掉瓷的缺口上停著。
林昭低頭看了看自己左手掌心。燈紋暗著,但七個細紋的輪廓還在。她把手合上。
吃完之後,程峰把碗盤收進廚房。蘇文心把酒瓶蓋擰好,放回揹包。周曉曉把剩下的乾果裝回布袋。張小偉把攝像機關了,三腳架收起來靠在牆角。新學員們幫著陳阿姨擦桌子,舊報紙捲起來,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那個摳杯壁的新學員最後一個離開桌子,走之前把搪瓷杯放回杯架,杯口朝下,磕掉瓷的那一面轉到了裡面。
人陸續走了。長桌空了,桌面上留著七八個搪瓷杯的杯底水印,圓的,大小不一。燈光還在亮著,白光打在桌面上,水印慢慢幹了。
林昭沒有立刻走。她等人走完了,才站起來,往樓下走。地下室走廊的燈暗一些,牆壁上有一層薄薄的水汽,摸上去是涼的。她走到廊柱前。廊柱是青磚砌的,表面被磨得發亮,靠近底部的磚面上刻著一行字。她蹲下來。手指碰到刻痕的邊緣。字是“林素心,1985年於此覺醒”。刻得很淺,筆畫斷斷續續的,像是用指甲或鑰匙的尖頭一下一下劃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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