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的燈光閃了一下才亮起來,白光打在灶臺上。謝無咎面前擺著七隻小碗,碗口一字排開,從灶臺左邊排到右邊。碗是白瓷的,碗底有細小的磕痕,是食堂用了很多年的舊碗。每隻碗裡裝著不同的調料,顏色深淺不一。
他先端起第一隻碗。碗裡是醋,深褐色的,液麵在碗壁上掛了一圈薄痕。他喝了一小口,含在嘴裡停了片刻,然後嚥下去。眉頭皺了一下,嘴唇抿緊,鬆開之後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個數字。筆記本攤在灶臺邊上,頁面被油漬洇了一小塊,鉛筆字寫在油漬旁邊,筆畫壓得很深。
第二隻碗裡是糖水,白糖化得不太勻,碗底沉著幾粒沒溶開的晶體。他喝了一口,皺眉頭的時間比第一口短。嚥下去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然後他寫了第二個數字。
第三隻碗裡是苦瓜汁,綠褐色的,碗壁上有果肉纖維的碎末。他喝下去的時候整張臉都擰了一下,手撐在灶臺邊緣,手指關節繃緊了。他站了一會兒,等那陣苦味從舌根退下去,才拿起筆寫第三個數。
林昭站在廚房門口。她不知道站了多久,可能是從第二隻碗開始的。謝無咎背對著她,肩膀微微弓著,每喝一口就繃緊一次,然後鬆開,再端起下一隻碗。他的動作很慢,喝完一口要等很久才喝下一口。灶臺上的碗一隻一隻減少,筆記本上的數字一個一個增加。
第四隻碗是辣椒油,紅亮的,浮著一層芝麻。他喝的時候沒皺眉頭,但耳根紅了。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然後才拿起筆。
第五隻碗是鹽水,清的,碗底有一小撮沒化開的鹽粒。他一口喝完,然後停頓的時間比前幾次都長。他低頭看著筆記本上那行字,看了一會兒,又抬頭看了看剩下的兩隻碗,才繼續寫。
第六隻碗裡是味噌湯,湯麵上漂著極細的蔥花末。他喝得比前幾次都快,嚥下去之後沒有皺眉,只是把手撐在灶臺上,手指在臺面的瓷磚縫裡摳了一下。
第七隻碗是花椒油。碗裡的油不多,底上沉著幾粒花椒殼。他把碗端起來湊到嘴邊,沒有喝,先聞了一下。鼻尖靠近碗沿的時候,他停了兩秒,然後放下碗,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林昭看到了那行字。隔著幾步遠,她看不清具體寫了什麼,但看到了“麻”字。只有這一個字,後面跟著一個符號。
謝無咎把七隻碗收進水池。碗疊在一起的時候瓷面碰出極輕的響,一隻接一隻。他擰開水龍頭衝碗,水聲蓋過了廚房裡其他的聲音。衝完之後他把碗倒扣在瀝水架上,用抹布擦了擦灶臺。擦到筆記本旁邊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後把筆記本合上。
“你站多久了?”他沒有轉身。
“第三隻碗開始。”
謝無咎把抹布掛回鉤子上。他轉過身來,靠著灶臺。他的嘴唇比平時紅了一點,是辣椒油和花椒油辣的。耳根也紅著,從耳垂紅到耳尖。他的視線落在林昭臉上,但焦點不在她眼睛上,在她身後某個位置。
“歸墟在境沒有時間,但外面的時間會走。”他說,“你進去之後,身體在這裡,意識在下面。你需要一個‘錨’,一個能讓你在歸墟里保持‘你是誰’的東西。”
“什麼錨?”
“味覺。”他把手插進口袋,“我用自己的味覺做錨。你進去七天,我嘗七天的味道。每一種味道對應你的一段核心記憶。酸的對應你媽走的那天,甜的對應你第一次覺醒,苦的對應你爸失蹤,辣的對應你在霧隱村記井邊找到銅錢,鹹的對應你外婆去世那天下雨,鮮的對應你第一次吃到我做的面,麻的對應——”
他停了一下。
“麻的對應你吃麵時加辣椒的習慣。”
林昭看著他。他站在灶臺旁邊,手插在口袋裡,視線越過她落在廚房門口。他的嘴唇還紅著,耳根也是。他沒有看她的眼睛,但她知道他在等她說話。
“你把味覺給我了。”她說,“你自己還剩什麼?”
“還剩記憶。”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手指在灶臺邊緣按了一下,“我記住你的味道就行了。”
“歸墟里七天。你嘗七天。味道全耗完呢?”
“還剩一個。”他說,“麻。麻的識別度最高,消耗最慢。其他的可能到第三天就模糊了,但麻能撐到底。”
林昭走進廚房。她走到灶臺旁邊,和他隔著一隻碗的距離。她伸手拿起那本筆記本,翻開。頁面上的鉛筆字很輕,但筆畫很清楚。第一行寫著“酸”,後面跟著一個數字。第二行“甜”,數字比第一個大。第三行“苦”,數字最大。往下依次排列,直到最後一行——“麻”,後面的數字寫的是“100%”。
在“麻”的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對應林昭吃麵時加辣椒的習慣。識別度100%。面是涼的。”
她合上筆記本。手指壓在封面上,壓了一會兒,然後放回灶臺邊緣,推到他手邊。
“等我出來,給你做一碗麵。加辣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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