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黑暗裡走。榫卯木牌貼著左邊口袋，隔著布料也能感覺到它的溫度在往外滲。木牌不大，巴掌見方，浮雕凸起的那一面朝著身體，榫頭和凹槽的紋路壓著大腿外側的皮膚，每走一步蹭一下，蹭得久了那塊皮膚微微發麻。
走了不知多遠。黑暗裡沒有參照，沒有距離，沒有方向。她只能順著木牌的溫度走。溫度高的方向就是對的。她換了兩次方向，第一次往左偏的時候木牌亮了一瞬，她退回來，繼續往前。第二次往右偏的時候木牌也涼了一瞬，她又退回來。第三次走對了，木牌的溫度穩定在一個恆定的暖上，不增不減。
然後木牌的溫度在前面被擋住了。暖意在那個位置停住，散不開。她走近了。腳下踩到了木屑。先是薄薄一層，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再往前走，木屑厚了，沒過腳面，每一步都陷下去，抬腳的時候木屑從鞋面兩側滑落。木屑的顏色深淺不一，有的還帶著松木原本的黃，有的已經發黑髮灰，是被燒過又被風吹散的那種碎。
走到那個擋住溫度的位置時，木牌的溫度重新暖了起來。暖意從掌心往指腹走，走到指尖停住了，沒有散。
他坐在木屑最厚的位置，背靠著一根沒有刨過的原木，原木上的樹皮還在，裂著幾道深紋。皮膚乾裂，裂痕從手背延伸到手腕，從手腕延伸到小臂，裂痕的邊緣翻著白皮，白皮下露出來的新肉是粉色的，但粉色被灰蓋住了。頭髮灰白，長到肩下，髮尾分叉，幾縷貼在臉上，幾縷垂在胸前。眼睛閉著，眼窩深陷，眼皮薄得能看見底下眼球的輪廓。
面前擺著一堆木屑和一把斷了的刨子。刨子的木柄裂了一道縫，裂縫從柄尾延伸到柄頭，把木柄分成了兩半，只有靠近刃口的位置還連著一層薄木。刃口缺了一大塊，缺口的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硬物崩掉的。刨子的底座上有一層鏽，鏽色發紅，貼著鐵面，蹭不掉。
“墨斗。”
他沒有睜眼。手從木屑裡抬起來，手指張開，掌心朝上。手指關節粗大，指腹上的紋路很深，指甲蓋厚而黃，邊緣有乾裂的豁口。
“你帶了什麼？”
林昭從左邊口袋裡取出木牌。木牌拿出來的時候，榫卯浮雕上的紋路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極短的，一閃就退了。她把木牌放在他攤開的手心裡。木牌碰到掌心的瞬間，他的手指收攏，指腹壓著浮雕上的榫頭，從凸起的那一端滑到凹槽的那一端。然後他睜開了眼。
眼睛是渾濁的，但瞳孔中心有一粒極小的亮點。他看著林昭，嘴唇動了一下，乾裂的嘴唇裂開一道新口子，但沒有血滲出來。
“你還帶著這個。”他的聲音很慢，字和字之間隔著一拍。
“我帶著它來找你。”
他的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她左邊手腕上。絲線和指印並排，淡金色的絲線繞了太淵穴半圈，指印的邊緣有一圈竹節紋。他又看了看她的右手掌心，火種圓點和無名者的墨跡並排。然後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木牌。
“你學會順紋了嗎？”
“在學。”
“學了多久？”
林昭沉默了一下。她想起新鄭田埂上手掌貼地時感覺到的灰燼層，想起山東老木匠院子裡刨子推出來的薄木花，想起焦木上的榫頭紋路順著東北方向延伸。
“從新鄭開始。”
墨斗把木牌翻了個面，背面朝上。背面是平的，但平的中間有一道極細的劃痕，橫貫木牌，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劃過的。
“木頭有木頭的性子。你順著它走，它才讓你靠近。你逼它，它就裂。”他把木牌放在膝蓋上，拿起那把斷了的刨子，推到林昭面前。
“你把它修好。我就跟你走。”
林昭看著那把刨子。刃口的缺口很大，缺了一角，從刃口中間缺到邊緣，缺口邊緣的鋼鐵參差不齊，有的地方已經鏽透了，手一碰就掉鐵屑。木柄的裂縫從柄尾裂到柄頭，裂縫裡塞著木屑和灰塵，有一粒木屑卡在最窄的位置，把裂縫撐開了一個小口。
她沒有立刻接。手伸出去，在刨子上方停了一下。指腹離刨子的木柄還有半寸的距離，停了一拍。她看著墨斗。墨斗也看著她。他的眼睛渾濁，但瞳孔中心那粒亮點對著她的方向。
然後她把手放下去，握住了刨子的木柄。
“那你來幹什麼？”墨斗問。
林昭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手裡的刨子。木柄的裂縫從柄尾延伸到柄頭，裂縫裡塞著木屑和灰塵。她的指腹貼著裂縫的邊緣，感覺到木頭的纖維是乾的、硬的。沉默了一會之後，她抬起頭，看著墨斗。
“來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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