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剛才在做什麼？”他開口了。聲音比之前響了一點，字和字之間的間隔短了。
林昭的手指停住。她低頭看著手裡的刨子。木柄的裂縫已經完全合上了，合縫處只剩一道極細的線，手指摸上去感覺不到裂痕。但她的指腹還在微微發燙。
“在想怎麼把它修好。”
“怎麼修？”
“順著木紋走。裂縫是順著紋路裂的。要修它，也要順著紋路走。不能用膠粘。”
墨斗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粒亮點從瞳孔中心往外擴了半圈，又收回去。他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上的裂痕。那些裂痕邊緣的白皮已經完全褪了，粉色的新肉被一層薄潤澤蓋著，在黑暗裡顯出一點極淡的暖色。
“你學了一句。”
“還差很多句。”
墨斗沒有接話。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林昭把刨子放回他的手心裡。他的手指收攏，指腹壓在合縫上，從柄尾滑到柄頭。滑到柄頭的時候，他的拇指在刨子的刃口邊緣停了一下。刃口缺的那一塊還在，缺口邊緣的鋼鐵參差不齊。
他把刨子翻過來，刃口朝上，放在膝蓋上。他的手指按著缺口邊緣，從缺口的一端往另一端摸。摸到缺口最深的位置時，手指停住了。然後他開始修。
鐵屑從缺口邊緣浮起來。極細的、極輕的，貼著斷口一層一層地重新排列。缺口的兩側同時生長，從邊緣往中間，從中間往邊緣。鐵的質地從暗變亮，從鏽變新。缺掉的那一塊在一點一點地填回去。整個過程很慢。墨斗的手指按在缺口的位置沒有動，但他的指腹在微微發顫，像是用力過猛又刻意壓住。
刃口填滿了。光滑了。沒有裂紋，沒有鏽跡。刨子在他手裡像是剛打好的一樣。他把刨子放在膝蓋上，抬頭看著林昭。
“你修了柄。刃口我來修。”他把刨子推到一邊，“你走吧。我在這裡再坐一會兒。”
“你不走？”
墨斗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裂痕還在，但邊緣已經完全癒合了，粉色的新肉露在外面，被一層薄潤澤蓋著。他看著自己的手指，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
“我的身體已經不在了。但我的法——你記住了。你走，就等於我走。”
林昭站起來。她低頭看著木屑堆裡的墨斗。他的手指還在摸那把刨子的木柄，從柄尾摸到柄頭，一遍一遍。刨子已經修好了，但他還在摸。她轉過身，往黑暗裡走。
走了幾步，她停住了。腳踩在木屑上，木屑從鞋面兩側滑落。她沒有回頭，但她的手指攥著空口袋的布料，攥得很緊。
“你害怕？”
墨斗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很輕，但她聽得很清楚。
她沒有轉身。手指鬆開了布料。
“不知道是不是怕。”她說，“是覺得——我還沒準備好。”
身後安靜了一會兒。木屑堆裡傳來極輕的摩擦聲，是墨斗的手指在木柄上滑動的聲音。從柄尾到柄頭，從柄頭到柄尾。滑了很多遍。
“我教你最後一件事。”他的聲音從木屑堆裡浮起來，比之前更輕，但每個字都清楚，“木頭是活的。它在等你跟它商量。你跟它商量好了，它才願意變成你想要的東西。你怕的時候，就跟自己商量一下。”
林昭站在黑暗裡。腳底的木屑薄薄一層，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掌心。燈紋暗著，七個細紋的輪廓還在。火種圓點中心那粒炭沉在皮膚下面，安靜地貼著掌紋。
她轉過身。墨斗坐在木屑堆裡，手裡拿著那把刨子。刨子的木柄合縫完整，刃口光滑，鐵色新亮。他把刨子遞出來，手臂伸得很直。
“拿著它。你以後會用到的。”
她走回去，接過刨子。刨子的木柄貼著她的掌心，合縫處的紋路和她的掌紋交錯。刃口朝著下方，光滑的鐵面映出她掌心的燈紋輪廓。她握住刨子，指腹壓著合縫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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