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石面是涼的。石紋的方向朝著更深的黑暗裡延伸，和木牌暖意的方向一致。她走了一段，石面從平的變成了緩坡，往下走，坡度很小，每一步比前一步低半寸。石面上的紋理從橫向變成了縱向，順著坡的方向往下走。她走得很慢，鞋底貼著石面，每一步踩實了才抬腳。
刨子在左邊口袋裡，貼著木牌。兩件東西碰在一起，隨著走路的節奏發出極輕的聲響，木頭撞木頭，一聲接一聲。右邊口袋的竹簡是安靜的，沒有聲音。
坡走到盡頭，石面重新變平。腳下的觸感變了，從石板變成了碎石，細碎的顆粒在鞋底下滾動，走一步滑半步。她放慢速度，用腳尖先探路，探實了再落腳跟。碎石地走了一段，前面出現了東西。看不見，但能感覺到。竹簡在右邊口袋裡開始發燙。和木牌的溫度不同，木牌是從外往裡暖，竹簡是從裡往外燙。燙的位置在竹簡的“尋神”兩個字附近，隔著布料也能感覺到那兩個字在發熱。
她跟著竹簡的熱度往深處走。碎石地走完了，腳下重新變硬，是另一種石面，比之前的石面更光滑，有溫潤的觸感。石面上有極淺的紋路，紋路的方向是弧形的，一圈套一圈，從外往內收。她走了幾步，發現自己在順著紋路繞圈，從圈的外圍往圈的中心走。
竹簡的溫度越來越高。她走到紋路最密的位置時，竹簡燙到了極處，然後開始降溫。降溫的速度很慢，和升溫一樣均勻。
她看到了他。
他坐在一圈弧形紋路的正中央，紋路繞著他轉了不知道多少圈。面前擺著一個藥櫃，木製的，抽屜全部拉開了，空的。抽屜板的內側有淡淡的藥漬，褐色的，滲進木紋裡。藥櫃的頂上放著一卷竹簡，攤開的，竹片上的字被看過很多遍，邊緣的墨跡已經磨得發亮。
他穿著麻衣，麻布的顏色從本白變成了灰黃，袖口和領口磨出了毛邊。頭髮束在腦後，用一根竹簪彆著。他的左手搭在自己的右腕上，手指按著寸口的位置，指腹貼著脈，一動不動。
眼睛是閉著的。眼皮是正常厚度，但眼皮底下的眼球在微微轉動，從左轉到右，從右轉到左，轉得很慢。
“素問。”
他沒有睜眼。手指從右腕上鬆開，停在膝蓋上方。
“你在給自己聽脈？”
“在聽我自己還活著沒有。”
“還活著嗎？”
素問的手指重新搭上自己的脈，指腹貼著寸口，沒有動。
“不知道。有時候覺得還在，有時候覺得已經走了。”他睜開眼，看著林昭，“你帶了什麼？”
林昭從右邊口袋裡取出竹簡。竹簡拿出來的時候，“尋神”兩個字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極短的，亮完就退了。她把竹簡放在他攤開的手心裡。竹簡碰到掌心的瞬間，他的手指收攏，指腹壓在竹簡上，從“尋”字的起筆滑到“神”字的收筆。然後他看著竹簡背面的那行小字，指腹壓著“神不在脈中，在脈外。尋神者，先忘脈”，從“神”字滑到“脈”字，又從“脈”字滑回“神”字。
“你找到第九法了。”
“找到了。但我不太會。”
“你找到它了。但你沒讀透。”
“你怎麼知道？”
素問把竹簡放在膝蓋上，伸出右手。他的手指按在林昭的左手腕上，太淵穴的位置。指腹貼著皮膚，力度極輕。然後他的手指輕輕按了一下太淵穴的左側，又按了一下右側。
“你的脈在說——你心裡有兩個結。一個在左邊。是你媽。一個在右邊。是你爹。”
林昭沒有說話。
“你心裡有結，但你還在往前走。這就是‘尋神’——帶著結往前走。結散了，病就好了。”
“結怎麼散？”
素問低頭看著自己右腕上的寸口。他的手指重新搭上自己的脈，按著，停了一會兒。
“你的左邊那個結，你還沒碰過。你一直往右走，往你爹的方向走。但左邊的那個——你繞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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