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心面前的杯子空了。杯底留著隔夜茶的黑印，滑鼠旁邊的列印紙疊了七八張，邊角都卷著。她趴在桌上，臉壓著一疊紙，紙面有幾道被手肘壓出來的摺痕。林昭推開門的時候她抬起頭，眼睛下面兩道青灰色的印，是用手揉出來的。
“沒睡？”
蘇文心把最上面那張紙抽出來，對著林昭放在桌上。紙上的字是列印體，關鍵位置被熒光筆標了紅。標紅的分佈很密，一段話裡標了七八個點。
“山河正典的完整定義。破了四層加密。”她的聲音比平時低，手指點著第一行標紅，“七個節點喚醒人柱之後，替身開始接收地脈記憶。接收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重編。”
“重編？”
“替身接收完碎片之後，按照指令重新編寫地脈記憶。把真實記憶覆蓋掉，寫成他們想要的樣子。”她的手指從第一行往下滑，停在紙面中間，指腹壓著“覆蓋”兩個字，停了一拍，“地脈所有節點同時執行。覆蓋範圍是整個華夏地脈。”
林昭拿起那張紙。紙面微燙，是蘇文心手掌壓了一夜的溫度。她看到後面還有一行小字，是蘇文心用鉛筆寫在紙邊空白處的：“覆蓋完成後，原始記憶不可恢復。除非有備份。”
“備份。”林昭把紙放下。
“歸。”蘇文心說，“歸檔人領用‘奪舍’這個詞，因為奪舍之後，原來的‘人’還在，只是被壓住了。地脈記憶被覆蓋之後，原始記憶不會消失，會被壓在地脈最深處。只有‘歸’能把它撈出來。”
林昭走到白板前。七個名字還在，第七行那個“歸”字也還在。她拿起馬克筆，在“歸”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圈裡寫了一個“原”字。
“陰商會要覆蓋，歸要保留。兩者爭的是同一個東西。”她轉過身來，“歸檔人零要用奪舍的方式把它壓住，我們得趕在他覆蓋之前，把七柱信物全部啟用。”
蘇文心站起來。她從揹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袋，袋口用線繩纏了三圈，線繩上壓著一個火漆印。火漆的顏色是深紅，印的是一個方框，方框正中一個點。她把紙袋放在桌上，線繩解開，火漆沒碎，她把火漆印完整地放在紙袋旁邊。
林昭看著那個火漆印。方框，正中一個點。她拿起火漆印翻到背面。背面有一個極細的刻痕，是一個“素”字。她的指腹從“素”字的橫筆滑到收筆，停住。然後她把火漆印翻回正面，方框中間那個點對著燈看了一眼。
“守墨信箋上的字模簡圖是方塊中間一個十字。”她把火漆印放下，“老周的是方框中間一個點。”
“十字和點。”蘇文心說，“兩個守護者，兩代人，用同一種方式標了同一個位置。”
“老周早就知道。”林昭把火漆印翻到背面，那個“素”字對著光，“他知道歸是什麼，但他沒有歸。”
蘇文心把紙袋裡的東西倒出來。一張摺疊的薄紙，紙色發黃，摺痕處已經半透明瞭。紙上畫著七個圈，排成北斗七星。七個圈之間沒有連線，但七個圈的正中央畫了一個實心的小點。點旁邊寫了一個字——“人”。
“七個節點的中心是老圖書館。但祖源地脈不在老圖書館。”蘇文心的手指點在那個“人”字上，“祖源在一個人身上。歸在一個人身上。”
林昭把薄紙翻過來。背面只有一行鉛筆字，極淡，是老周的筆跡：“我查了三十七年，找到七個名字，種了七棵樹。但歸不在樹裡。歸在人身上。誰是歸——我不知道。”
她把薄紙放下。謝無咎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沒有杯子。他走到桌邊，拿起那份破譯檔案翻到最後一頁，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他看了一會兒，把檔案轉過來對著林昭。
“最後一行還有字。上面寫的是——‘第七柱載體確認。林素心之女。啟用條件：六件信物齊聚。’”
蘇文心念到“林素心之女”的時候，聲音在“素”字上頓了一下。她的指腹壓著“素”字下面的紙面，停了一拍，然後才抬起頭看林昭。
林昭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掌心的火種圓點和無名者的墨跡並排。火種圓點中心那粒深色的炭沉在皮膚下面，安靜地貼著掌紋。她把手合上，走到白板前。
“他們知道是你。”蘇文心說。
“他們一直知道。”林昭拿起馬克筆，在“歸”字旁邊畫了一條線，線的另一端畫了一個箭頭，指向“原”字，“他們不知道的是——歸不是‘取’的。歸是‘等’的。他們在等我們集齊六件信物，等我們把第七件信物啟用，等我們幫他開啟門。”
“他們在等，我們也等？”
“不等。”林昭把手掌攤開，“歸檔人零要啟用歸，需要六件信物齊聚。但齊聚之後呢？他以為歸是被動的容器，裝滿就啟用。但我們知道歸是主動的——歸能選。選裝什麼，不裝什麼。”
她走到桌前，從抽屜裡取出那枚無字銅錢。銅錢正面朝上，正面是空的。她把銅錢放在北斗七星圖的中央，那個“人”字上面。銅錢背面的“素”字壓著“人”字的上半截，“心”字壓著下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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