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推開門,在桌前坐下。謝無咎已經坐在對面,面前放著一杯水,沒有喝。杯壁上的水珠凝了一層,沒有往下流。
掌心的印記又燙了一下。不在燈紋中心的凹陷,在七個細紋的末端。每條末端各有一個極小的紅點,同時亮,同時暗。她低頭看掌心,紅點褪去後留下極淺的粉印,七個,均勻地分佈在燈紋的七個方向。
“林昭。”
地骸公的聲音從燈紋裡滲出來。比剛才更輕。聲音貼著掌紋走,從手腕往手指的方向。
“你媽走的那天,她的最後一眼裡,有第七柱。”
林昭的手在桌下攥緊。
“她站在門口,回頭。你低著頭。沒看到。那一眼裡裝著的東西,你封了。封在歸墟最深處。”
“她裝的是‘歸’。”
“是。也是她自己。”
七個紅點同時暗了一瞬,又亮了一下,然後滅了。燈紋裡的涼意從掌心往手腕走,走到素問的指印和織雲的絲線旁邊停住。涼意在指印和絲線之間繞了一圈,停在那段空白上,停了一拍,然後退回掌心,散了。
印記涼了。地骸公的聲音沒有再響。
林昭把手掌翻過來,燈紋朝下貼著桌面。她沒有立刻說話。謝無咎也沒有。他的視線落在她攥緊的左手和桌面之間,沒有伸手。
過了一會兒,她把手從桌面下抬起來,攤開。燈紋還是淡的,七個末端的小紅點已經褪盡。素問的指印在手腕內側,織雲的絲線繞了半圈停住,兩個印記之間隔著一道極窄的皮膚。
謝無咎的手指抬起來,指了指那道空白。沒有碰到她,只是指著。
“他剛才的涼意在這裡繞了一圈。”
“第七個要填的位置。”
林昭低頭看手腕。指印和絲線之間的皮膚是乾淨的。她的指腹摸上去,感覺到一層極薄的暖意從皮膚裡面往外拱,拱到一半停了。
“他說‘她的最後一眼裡有第七柱’。”謝無咎把手指收回來,放在桌面上,看著自己的手,“你媽走的那天,你封的不只是記憶。”
林昭把左手合上。掌心的糙面貼著手指,粗糲的觸感頂著掌紋。
“第七個是我媽。”她的聲音比平時低,像在整理自己的話,“她走的那天,把‘歸’傳給了我。我封了那天,也封了‘歸’。她在歸墟里等了十六年。”
謝無咎站起來,走到窗前。窗臺上留著林昭坐過的淺印,半個臀部的形狀壓在漆皮翹起的窗框邊。他站在窗臺旁邊,沒有碰那個淺印,看著窗外的槐樹。三棵活著的樹在風裡晃,葉子背面翻上來,露出淺色的底面。
“你媽的名字是林素心。素問的素。尋神的心。”
“我知道。”
謝無咎轉過身來,背靠著窗框,和淺印隔著一掌的距離。他沒有接話。窗外的風從窗縫裡進來,吹得他衣領的衣角翻動了一下。
林昭把左手從桌面上抬起來,掌心朝上,燈紋對著窗外的夜色。燈紋中心的凹陷是空的,涼的。但凹陷的邊緣有一層極薄的糙面,刻過什麼又被磨平了。她的指腹按著糙面,從“素”的橫筆滑到“心”的收筆——這個動作在銅錢背面做過一遍。現在在自己掌紋裡又做了一遍。滑到收筆的時候她沒有停。她滑過了手臂,滑到了燈紋正中心的凹陷處。
凹陷的糙面貼著她的指腹。糙面下面有東西。極薄的,像一層被磨得只剩最後一層的刻痕。
“地骸公把最後一個線索留在這裡。”她抬起頭,看著謝無咎,“第七個是我媽。我走進去,就能看見她。”
謝無咎從窗框上直起身。他沒有走過來,也沒有說話。他把窗臺上翹起的漆皮用手指按平了。漆皮沒有粘回去,但翹起的角被壓下去了,貼著窗框的表面。他收回手,垂在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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