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回走了七八步,停住了。腳下的紙面地面還是平的,乾淨的,沒有紋理。她站在空曠裡,面前是來時的方向。火種圓點穩在同一個溫度上,沒有偏。
她轉過身。沿著紙面往回走,腳步踩下去沒有聲響。走了七八步,腳步聲出現了。她走兩步,聲音響兩聲。她走五步,聲音響五下。她停,聲音停。前面那道極暗的、極靜的“感覺”還在。
無名者還坐在那裡。抬著頭,看著上方。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微微彎曲。面前什麼都沒有。
她在他面前站定。
“你都告別完了?”
“嗯。”
“那就去找你自己吧。她在等你。”
無名者把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伸進袖子裡。袖子很寬,灰布衫的袖口磨出了毛邊。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摸索了幾下,掏出一張紙。紙是白的,和地面的紙面同一種質地,但更厚,折成四折。他把紙展開,紙面上有字。七律,八句,豎排,從上到下。字跡乾淨,沒有塗改,沒有墨跡暈開。
“拿著。”
林昭接過紙。紙是溫的,和無名者遞過來的那張殘缺七律溫度一樣,像被人握過很久。她低頭看紙面上的字。
歸墟深處有孤燈,照得人間七柱橫。
線斷絲連不可縫,墨幹筆澀猶能耕。
木石鐵布鉛為跡,山河故人一字成。
素心一寸織歸處,七燈同明人自明。
她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頷聯已經補上了——“線斷絲連不可縫,墨幹筆澀猶能耕”——和她之前在紙的夾層裡讀到的一模一樣。但這次是寫在紙面上的,不是藏在纖維裡的。
“這是你補的。”無名者說,“你還沒寫,但你心裡已經有了。”
林昭看著頸聯。“木石鐵布鉛為跡。”她念出來。木、石、鐵、布、鉛——五個字。墨斗的木,素問的石,天工的鐵,織雲的布,守墨的鉛。五個人。五個材質。
“言是我。”無名者把兩隻手搭回膝蓋上。
“歸是她。”
“在你手裡。”
林昭把銅錢從最裡面的口袋取出來。翻到背面。“素”和“心”還在。旁邊那道刻痕——三筆加一橫——還在。但第四筆的末端又多出了一筆。第五筆。往右下走,然後收住,短,極短,比第四筆還短。
“第五筆。”她的指腹壓著新出現的那一筆。
“她在寫。你每走一步,她就寫一筆。你走到她面前,她就寫完了。”
“銅錢背面是一個‘歸’字。”
“是。七筆寫完,‘歸’字就成了。”
林昭把銅錢翻回正面。正面還是空的。她把銅錢放進口袋,和鉛字放在一起。鉛字的稜角壓著銅錢背面,壓在第五筆的位置。
“你出去之後,”無名者的聲音從她身後傳過來,“先去找那個灰西裝男人。他在天工爐和織雲織機之間。你往回走,走到天工的爐,往織雲的織機方向走。他在中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