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鉛字顆粒越來越薄,從沒過腳面到只剩薄薄一層,最後完全消失。腳下的觸感從顆粒變成了硬地,平的,光滑的,沒有紋路。她走了七八步,硬地開始變軟,從踩上去有聲響的硬麵變成了無聲的地面。地面很平,沒有顆粒,沒有紋理,沒有彈性。踩上去的時候鞋底和地面之間沒有縫隙,腳掌被地面穩穩托住。她往前走,地面一直延伸出去,平的,乾淨的,什麼都沒有。沒有沙粒,沒有碎石,沒有鉛字。地上什麼都沒有。
太乾淨了。乾淨到不像地面。她蹲下來摸了一下。地面是涼的,表面極平,指腹在上面滑過去感覺不到任何阻力。像一張鋪開的紙面,沒有裝訂線,沒有摺痕,沒有毛邊。她把手指收回來,指腹上乾乾淨淨的,沒有灰,沒有墨,沒有金屬粉末。
她繼續往前走。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沒有牆,沒有柱子,沒有架子。什麼都沒有。空曠。她在空曠裡走了很久。火種圓點沒有降溫,也沒有升溫,一直穩在同一個溫度上,不增不減。她順著火種的方向走,方向沒有偏過。
然後她聽到了聲音。極輕的,斷斷續續的,從前面某個位置傳過來。她停下腳步。聲音也停了。她再往前走,聲音又出現了。她走兩步,聲音響兩聲。她走五步,聲音響五下。她停,聲音停。她走,聲音走。
聲音是腳步聲。但不是她的。腳步聲從前面傳過來,極輕,極慢,每一步之間隔了很長時間。她往前走,腳步聲也往前走。她停,腳步聲也停。她走了幾十步,腳步聲始終在她前面同一個距離的位置。
她加快了腳步。腳步聲也跟著加快。她跑了十幾步,腳步聲跑得比她更快,聲音越來越遠。她停下來。腳步聲也停了。
前面還是什麼都沒有。平的,乾淨的,空曠的。但她“感覺”到前面有東西了。極暗的,極靜的,像一張紙貼在另一張紙上,兩個面之間沒有縫隙。她走近了。
他坐在那裡。面前什麼都沒有。沒有桌子,沒有架子,沒有工具。他坐在地上,盤著腿,兩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微微彎曲。身上穿著灰布衫,顏色從本白變成了灰黃,袖口和領口磨出了毛邊,但沒有破,沒有裂,沒有燙傷,沒有墨跡。乾乾淨淨的一個人。
他抬著頭,看著上方。歸墟里沒有天空,只有一片永恆的黑暗。但他抬著頭,眼睛睜著,看著黑暗最深處的位置,一動不動。
“無名者。”
他沒有低頭。眼睛繼續看著上方。
“你來了。”
“你在看什麼?”
“看星星。”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在這個地方,天空是沒有星星的。但我知道它們還在。我只是看不見。”
“你怎麼知道它們還在?”
“因為它們從來沒走過。只是被關在外面了。你看不見,是因為你站得太低。你往上走,往上夠,夠到某個高度的時候,就能看見。”
他把頭低下來,看著林昭。臉很年輕,二十多歲的樣子。但眼睛很深,瞳孔裡有一層極薄的光,不是反光,也不是火光,是兩種東西疊在一起——一種極老,一種極新。
“你是無名者?”
“我沒有名字。我寫詩的時候,不署名。我把技藝藏在詩裡,讓讀詩的人自己去發現。”
“你留下了一首七律。頷聯缺了兩句。”
他點頭。手指從膝蓋上抬起來,在空氣中寫了一個字。沒有筆墨,沒有紙,但手指劃過的位置留下一道極淡的痕跡,很快就散了。
“頷聯我故意沒寫。等有人來接的時候,她會把那兩句補上。”
“你怎麼知道來的是‘她’?”
“因為我等了兩百年。來的人終於到了。”
他站起來。膝蓋從彎曲到伸直用了很長時間,每一寸移動都很慢。站直之後,比坐著的時候高了將近一尺。灰布衫的下襬垂到膝蓋以下,袖口的毛邊晃了一下。他站在空曠的地面上,面前什麼都沒有,但他站著的時候,地面的平坦沒有變,他的腳底和地面之間沒有縫隙。
“你帶了什麼?”
林昭從外套內側取出那首殘缺的七律。紙是從民國詩集裡拆出來的,紙色發黃,邊緣有蟲蛀的痕跡。她把它放在他面前的空地上。紙落地的時候沒有聲音,紙面貼著地面,邊緣翹起來一小截,又慢慢落回去。
無名者蹲下來。他的手指碰到紙面的瞬間,紙上頷聯空行的位置亮了一下。極短的,極淡的,亮完就退了。但空行處的壓痕變深了,從極淺的凹槽變成了能看見的溝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