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讀了頷聯。”
“讀了。‘線斷絲連不可縫,墨幹筆澀猶能耕。’”
“你讀到哪一層?”
“絲是織雲,墨是守墨。”
無名者搖頭。手指從紙面上收回來,搭在膝蓋上。
“那是第一層。第二層——線斷絲連,絲不是織雲的絲。是傳承的絲。斷了,但還連著。墨幹筆澀,墨不是守墨的墨。是記錄的墨。幹了,但還能耕。”
他把紙翻過來。背面那行鉛筆字還在,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筆跡。他指著那行字。
“你從歸墟出去之後,會看到外面有人拿走了這首詩。他會把詩印出來,印在紙上,散出去。讀的人越多,頷聯就越快被補上。你補的頷聯,我補的頷聯,別人補的頷聯——最後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詩。”
林昭看著他。“我來接你。”
無名者抬起頭。他的視線從紙上移到林昭臉上,停了一拍,然後搖了搖頭。
“我不是你要接的人。我是給你帶話的。”
“帶什麼話?”
“第七個人,沒有名字。但她的名字就在你手裡——那枚銅錢。你看過銅錢背面嗎?”
林昭從最裡面的口袋取出那枚無字銅錢。銅錢正面是空的,背面刻著“素”和“心”。她把銅錢翻到背面,兩個字對著無名者。
“看過。‘素’和‘心’。”
“再看一遍。”
林昭把銅錢翻過來。背面的“素”和“心”還在,筆畫清晰。但兩個字的旁邊,多了一道極細的刻痕。她之前沒有注意到的刻痕。刻痕是一個字的起筆,只有三筆,往左下走,然後收住。和她在294章入墟時看到的那三筆一模一樣。但這次多了一個變化——刻痕的末端多出了一道極短的橫畫,從三筆的最後一筆往右延伸,不到半寸長。
“它變了。”林昭的手指壓著那道新出現的橫畫。
“第七個人在寫她的名字。寫了一半。你帶著銅錢走到她面前的時候,她會把剩下的筆畫寫完。”
無名者把手指從空中收回來,放在膝蓋上。他的眼睛重新低下來,看著林昭手裡的銅錢。
“你出去之後,先去找那個灰西裝男人。他拿走了那首詩。你要在他印出來之前找到他。詩印出去了,補頷聯的人就會太多。太多人補,詩就散了。”
“他在哪?”
“他在你來的方向。你往回走,走到守墨的鉛字堆,再往前,走到織雲的織機,再往前,走到天工的爐。他在天工爐和織雲織機之間。那個位置,是七柱裡唯一沒有人的地方。”
林昭把三枚鉛字從口袋裡摸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一眼。三枚“守”字,一枚完整,一枚有劃痕,一枚有凹坑。歸檔人·零用過這三枚字。他用那枚有劃痕的“守”字排過版,用那枚有凹坑的“守”字印過東西。他把詩拿走了。他把詩印出來的話,頷聯就會被太多人補,詩就散了。
她把三枚鉛字收回口袋,和銅錢放在一起。鉛字的稜角壓著銅錢背面,壓在“素”和“心”兩個字旁邊。無名者把紙撿起來,摺好,遞還給林昭。紙的溫度和之前不一樣,溫的,像被人握過很久的溫度。她接過紙,放回外套內側。
“你還不走?”
“我的身體在詩裡。詩在,我就在。”無名者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重新抬著頭,“你帶著詩走,等於我走。你補頷聯,等於我補。”
林昭把銅錢放回口袋。銅錢背面那道新出現的橫畫貼著布料,三筆加一橫,四筆。她轉過身,往回走。空曠的地面一直延伸出去,平的,乾淨的。走了七八步之後,她回頭看了一眼。無名者還坐在那裡,抬著頭,看著上方。面前什麼都沒有。他還在看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