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地面從有彈性變成了硬麵，從硬麵變成了帶著細碎顆粒的質地。顆粒很小，踩上去發出極輕的聲響。她往前踩了兩腳，顆粒變大了，從沙粒變成米粒，從米粒變成豆粒。顆粒的形狀不圓，有稜角，踩上去硌腳底。她低頭看了一眼，黑暗裡看不清顆粒的樣子，但腳底能感覺到顆粒是硬的，涼的，表面有極細的紋路。
顆粒在腳底下重新排列。每踩一步，顆粒就往兩邊滑開，讓出腳掌的位置。她抬腳的時候，顆粒又滑回來，填滿腳印。她走了幾步，顆粒的排列從無序變成了有序，腳底的感覺從“踩散”變成了“踩實”。顆粒之間的縫隙變小了，排列變密了，每一步踩下去，腳掌被顆粒穩穩托住。
掌心的火種圓點開始降溫。前面有東西擋住了熱度。她走近了。顆粒地面變成了顆粒堆，堆得很厚，沒過腳面。顆粒的顏色看不清，但觸感是金屬的，涼，硬，有稜角。她彎下腰，手指撥開表層顆粒。顆粒下面是鉛字。密密麻麻的鉛字堆在一起，疊著，擠著，有的正著，有的倒著，有的斜著。鉛字的表面有凸起的筆畫，指腹摸上去能感覺到筆畫的稜角。
他坐在鉛字堆中間。鉛字堆圍著他，從腳邊往外散開，散到看不見的地方。他盤著腿，坐在鉛字堆最厚的位置。面前沒有桌子，沒有架子，只有鉛字。他的手裡拿著一枚鉛筆，正在擦。鉛字不大，拇指頭寬，表面有凸起的筆畫。他用拇指的指腹壓著筆畫，從一端滑到另一端，反覆滑。鉛字在他手指下面發亮，凸起的筆畫被擦得光滑，不沾灰，不沾墨。
“守墨。”
他沒有抬頭。手指繼續擦鉛字。
“你在擦字？”
“在等有人來把這些字帶走。”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拇指壓著鉛字的筆畫，從起筆滑到收筆，“這些字被關了太久。它們需要被人用——被人印在紙上，被人讀——它們才能活。”
他把手裡的鉛字翻了個遍。鉛字的背面是平的，但平的中間有一個極細的凹槽，凹槽的形狀是一個小方塊。他把鉛字放在膝蓋上，從身邊的鉛字堆裡又摸出一枚。這枚鉛字的筆畫更多，更密，凸起的地方更高。他用同樣的方式擦，拇指從一端滑到另一端，反覆滑。
“你帶了什麼？”
林昭從外套內側口袋取出繡字布料。布料疊成四折，邊緣的絲線起了毛，繡的“守墨”兩個字被摺疊的位置擋了一半。她把布料展開，放在鉛字堆上。布料碰到鉛字的瞬間，所有散落的鉛字“整齊”了一瞬。正著的鉛字正對著，倒著的鉛字翻了個面，斜著的鉛字擺正了。鉛字之間的縫隙變得均勻，從無序的堆疊變成了有序的排列。排列的方向從中心往外輻射，一圈一圈，和素問區域的弧形紋路一樣。
守墨低頭看著鉛字堆的變化。他的手指從膝蓋上抬起來，指腹碰到最內圈的鉛字，從第一個字滑到第二個字，從第二個字滑到第三個字。滑到第十幾個字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你帶了‘守’字來。”
“我帶了你的名字來。”
守墨的手指從鉛字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他把手裡那枚鉛字翻到正面。鉛字正面是一個“守”字，筆畫粗，稜角分明，橫平豎直，沒有連筆。他從膝蓋旁邊又摸出兩枚鉛字，並排放在那枚“守”字旁邊。兩枚都是“守”字，但都有缺陷。一枚的筆畫上有一道極細的劃痕，從筆畫的一端劃到另一端。另一枚的“點”筆畫上有一個極淺的凹坑。
三枚“守”字並排放在膝蓋上。一枚完整的，一枚有劃痕的，一枚有凹坑的。
“你拿著它們。”守墨把三枚鉛字一起遞過來，“鉛字被人用了，才算活著。我守了太久了——該有人來用了。”
林昭接過三枚鉛字。鉛字是涼的，比鐵塊涼，比木牌涼。但晾得乾淨，不沾灰，不沾手。她把三枚鉛字翻到背面，每枚背面平的中間都有一個極細的凹槽，凹槽的形狀是一個小方塊，方塊正中一個十字。她把三枚鉛字放進口袋，和兩段布、鐵塊、金屬粉末瓶、竹簡、刨子、木牌放在一起。鉛字貼著布料，稜角壓著布面，壓出極淺的印子。
“這些字——都是你的？”
“都是我的。有人用的，沒人用的，印過的，沒印過的。有人用的字，筆畫的光滑面是平的，被鉛版壓過。沒人用的字，筆畫的光滑面是鼓的，沒上過版。你摸。”
林昭把手伸進鉛字堆。指腹碰到幾枚鉛字，有的筆畫光滑面是平的，有的是鼓的。平的沒用過，鼓的沒用過。她摸了幾枚，平的和鼓的混在一起，數量差不多。
“你在這裡坐了很久。”
“很久。久到能分清每一枚字的筆畫。哪一枚被哪個排版工用過，哪一枚在哪個印刷廠上過版，哪一枚在倉庫裡躺了多久。都記得。”
守墨從鉛字堆裡摸出一枚字，遞給林昭。這枚字的筆畫光滑面是平的，但平的面上有一道極細的劃痕，從筆畫的一端劃到另一端。
“這枚字被用過很多次。排版工的手滑了一下，鑷子尖在筆畫上劃了一道。後來的人用這枚字印東西，印出來的紙上，筆畫上總有一道極細的白線。”
他把字放在膝蓋上，又從堆裡摸出一枚。這枚字的筆畫光滑面是鼓的，但鼓面上有一個極淺的凹坑。
“這枚字沒用過。但被人磕過。從架子上掉下來，砸在了別的字上。凹坑在‘點’的筆畫上。如果印出來，點會比正常的點小一圈。”
“這兩枚——就是你剛才給我的那兩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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