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會把詩印出來。”
“對。他手裡有那首詩的殘缺版。他印出來,散出去。讀的人越多,補頷聯的人就越多。太多人補,詩就散了。”
“詩散了會怎樣?”
“詩散了,字就散了。字散了,人柱就散了。你走到第七個人面前的時候,手上只剩一堆碎紙。”
林昭把紙摺好,放回外套內側。紙貼著胸口,和詩稿放在一起。兩張紙疊著,一張殘缺的,一張完整的。殘缺的那張紙面上有壓痕,完整的那張紙面上有字。
無名者把右手重新伸進袖子裡。手指摸索了幾下,又掏出一支筆。筆不長,竹竿的,筆毫是灰白色的,筆尖磨得發圓。他把筆遞過來。
“你帶著它。詩寫在紙上,但詩不只是紙上的字。你以後要寫的東西——不是詩。是別的。但寫法是一樣的。筆在,字就在。”
林昭接過筆。竹竿是溫的,貼著掌心。她把筆放進口袋,和紙、鉛字、銅錢放在一起。筆貼著紙面,筆毫壓在詩稿的邊緣。
“你還不走?”
“我的身體在詩裡。詩在,我就在。”無名者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重新抬著頭,“你帶著詩走,等於我走。你補頷聯,等於我補。”
林昭轉過身。走了七八步之後停住了。沒有回頭,只是側了一下頭。
“你等了兩百年。”
“兩百年零三個月。前面一百年我在寫,後面一百年在等。”
“你怎麼知道來的是我?”
“因為你手裡有銅錢。”無名者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銅錢背面那道刻痕,是我兩百年前用指甲劃的。我劃了三筆。第四筆是你自己劃上去的。第五筆是她。第七筆是你媽。”
“第七筆?”
“你走到她面前的時候,銅錢背面會出現第七筆。第七筆寫完,‘歸’字就成了。”
林昭低頭看了一眼口袋裡的銅錢。銅錢背面第五筆還在,短而細。她把手指伸進口袋,指腹壓著第五筆的刻痕。刻痕硌著指腹,微微發熱。
“你出去之後,先去找那個灰西裝男人。”無名者又把話說了一遍,“他在天工爐和織雲織機之間。他手裡有那首詩的殘缺版。你在他印出來之前找到他,把詩拿回來。拿回來了,頷聯才不會被太多人補。”
“拿不回來呢?”
無名者沒有回答。他的頭重新抬起來,看著上方。黑暗裡什麼都沒有。但他的眼睛對著那個方向,一動不動。
“你走吧。”他說。他的聲音比之前輕了一點,但每個字都很清楚,“詩不用帶。你帶著頷聯走。”
林昭轉過身,繼續往前走。紙面地面從腳下延伸出去,平的,乾淨的,沒有紋理。腳步聲重新出現在前面,她走兩步,聲音響兩聲。她走五步,聲音響五下。她停,聲音停。無名者的腳步聲陪著她走了幾十步,然後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
她走出紙面地面,腳下的觸感從平的紙面變成了硬地,從硬地變成了帶著細碎顆粒的質地。顆粒很小,踩上去極輕。她順著火種的方向往回走,經過守墨的鉛字堆,經過織雲的織機,經過天工的爐。她沒有停。
口袋裡的信物動了一下。先是刨子,木柄的合縫貼著布料,微微發燙。然後是木牌,榫卯的浮雕壓著大腿,暖意從外往裡滲。竹簡在右邊口袋裡,從裡往外燙。鐵塊貼著金屬粉末瓶,兩個東西同時溫了。三枚鉛字的稜角壓著兩段布,布面微微發亮。筆貼著詩稿,筆毫壓在紙上,極輕的顫動從筆尖傳過來。銅錢在最裡面的口袋,背面的第五筆貼著掌心,火種圓點跟著跳了一下。
所有信物都在發燙。六件。加上無名者剛給的筆,七件。七件信物同時發出極低的共鳴聲,不響,但穩。像是七個人在同時哼唱同一個調子。調子的節奏和火種圓點跳動的節奏一樣,和地面起伏的節奏一樣,和天工爐底紅光閃的節奏一樣。
她站在天工爐和織雲織機之間的位置。前面有人在等。她攥著掌心的銅錢,繼續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