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風裹著老城區的潮氣,從城隍廟舊街17號的雕花木窗縫裡鑽進來,捲起案前三炷香的青煙,在半空擰成一道細弱的螺旋。
林昭坐在蒲團上,指尖沁出的汗把那枚鏽跡斑斑的銅錢浸得發亮。案上擺著簡易法壇:三隻白瓷碗盛著清水,碟子裡是阿誠下午送來的桂花糕——用粗瓷碗裝著,糕體邊緣已經有些硬了,卻帶著一股執拗的甜香,像周秀娘留在八十年前的餘溫。
謝無咎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手裡捏著三枚銅錢,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邊緣。他沒開燈,只留了一盞豆大的油燈在法壇旁,昏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面上,像幅被揉皺又展平的水墨畫。
“不用怕。”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帶著點甕聲,“債境不是陰曹地府,是她心裡最過不去的那道坎。你記住,你是去聽的,不是去斗的。”
林昭沒回頭。她盯著銅錢中央的方孔,孔裡映著自己模糊的影子,像沉在水底的月亮。下午從阿誠家回來的路上,謝無咎給她講了法事的忌諱:不能帶鐵器,不能穿紅衣,不能在債境裡說“忘了”“算了”——那些話像鈍刀子,會把怨靈的執念割得更亂。
“我知道。”她的聲音有點發緊,“就像……聽人講故事。”
“比講故事難。”謝無咎走到她身邊,油燈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故事裡有刀,有土,有活埋那天的黑。你得接住,不能躲。”
林昭深吸一口氣,把銅錢按在眉心。冰涼的金屬貼著皮膚,像母親以前給她退燒時敷的溼毛巾。她閉上眼睛,黑暗裡先是浮現出便利店電腦螢幕上的民國婚禮,紅蓋頭像團燒起來的火,然後是謝無咎畫符時硃砂的腥氣,最後定格成阿誠老人攥著褪色手帕的手——那手帕上繡著半朵桂花,和碟子裡的糕點是一個模樣。
“周秀娘。”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卻異常清晰,“我來了。我想聽你的故事。”
話音落的瞬間,指尖的銅錢突然發燙,像被火炭燎過。林昭渾身一顫,再睜開眼時,油燈、法壇、謝無咎的影子都不見了。
腳下是硌人的黃土,混著碎草和說不清的腥氣。天是鉛灰色的,像塊浸了水的破布,沉沉地壓在頭頂。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嵌著泥,手腕上纏著粗麻繩,勒得皮肉生疼——這不是她的手。
“又來一個?”
一個女聲在身後響起,不高,卻像冰錐子扎進耳朵。林昭猛地回頭,看見個穿紅嫁衣的女人站在土坡上。嫁衣的紅已經發暗,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沾著黑褐色的汙漬,像是血。女人的臉藏在陰影裡,只能看見一雙眼睛,亮得嚇人,像浸在水裡的碎玻璃。
是周秀娘。
林昭的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她想起來謝無咎的話,攥緊了手心的銅錢——這是她和現實的錨點。“我不是……不是來害你的。”她努力讓聲音平穩,“阿誠讓我來的。”
“阿誠?”女人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突然尖起來,像被踩住的貓,“哪個阿誠?陳家的狗嗎?還是那個眼睜睜看著我被拖走的窩囊廢?”
她往前走了兩步,風掀起她的衣角,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裡衣。林昭這才看清她的臉——眉眼確實和母親有幾分像,只是母親的眼神是蒙著霧的,而她的眼神里全是刺。
“是城東修鞋的阿誠。”林昭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他今年八十三了,每天早上還去你家老宅門口坐著。他說……他一直在等你。”
周秀孃的眼睛猛地縮了一下。她忽然笑了,笑聲像破風箱,“等我?等我從墳裡爬出去給他當牛做馬?還是等我告訴他,陳家那老東西是怎麼把我塞進棺材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周圍的風也跟著狂躁起來,捲起地上的黃土,打在林昭臉上生疼。林昭的頭髮被吹得散亂,眼睛裡進了沙,澀得發疼,卻死死地盯著周秀娘——她看見女人嫁衣的下襬破了個洞,露出腳踝上青紫的瘀傷,像被人用腳狠狠踩過。
“他沒忘。”林昭抹了把臉,沙粒混著眼淚滑進嘴裡,又苦又澀,“他說你們小時候在桂花樹下定親,他攢了三個月工錢,給你買了支銀簪子,藏在老槐樹洞裡。他說你被抬走那天,他追著花轎跑了三里地,被陳家的人打斷了腿,躺在溝裡聽著嗩吶聲越來越遠……”
“別說了!”周秀娘突然尖叫起來,抬手捂住耳朵,“你騙我!他早娶了媳婦生了娃!他早就忘了我了!”
她的身體開始發抖,周圍的景象也跟著扭曲起來。黃土坡變成了黑洞洞的棺材,頭頂的鉛灰色天空壓了下來,帶著泥土的腥氣和腐朽的木頭味。林昭感到胸口發悶,像有塊大石頭壓著,呼吸越來越困難——這是周秀娘被活埋時的記憶。
“我沒騙你。”林昭的聲音被擠壓得變了形,卻依然清晰,“他媳婦十年前就走了。他一輩子沒敢動那支銀簪子,藏在床板底下,天天拿出來擦。他說……他對不起你,沒能救你。”
棺材蓋“吱呀”一聲合上了,徹底的黑暗湧了過來。林昭感到有人在抓她的手,冰冷的,指甲尖利,像是要把她的骨頭捏碎。“你怎麼知道?”周秀孃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哭腔,“你怎麼知道他沒忘?”
“因為他哭了。”林昭任由她抓著,掌心的銅錢燙得像要燒起來,“我今天去看他,他給我講你們的事,講著講著就哭了。一個八十三歲的老頭子,哭得像個孩子。他說他這輩子,最悔的就是那天沒跟你一起跳進棺材裡。”
黑暗裡突然安靜了。抓著她的手慢慢鬆開了,冰冷的觸感消失了。過了一會兒,林昭聽見了嗚咽聲,細細的,像受傷的小動物在哭。
“那天……那天我穿的就是這件嫁衣。”周秀孃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茫然,“我娘給我縫的,說紅得喜慶。我摸著針腳想,等阿誠來接我,我就告訴他,這衣服裡子繡了桂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