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周圍的黑暗開始褪色,又變回了黃土坡。天光亮了些,能看見遠處有幾棵歪脖子樹,枝頭掛著乾枯的藤蔓。
周秀娘坐在地上,背對著林昭,肩膀一抽一抽的。她不再是那個渾身帶刺的怨靈,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姑娘。“他們把我塞進棺材的時候,我聽見阿誠在哭。”她忽然說,聲音啞得厲害,“他喊我的名字,喊得嗓子都破了。我想應,可嘴裡被塞了布,發不出聲。”
林昭在她身邊坐下,黃土硌得屁股疼。她沒說話,只是陪著她。謝無咎教過她,傾聽不是追問,是等,等對方願意開口的時候。
“棺材裡好黑啊。”周秀娘用袖子擦了擦臉,像是在擦眼淚,“我摸著嫁衣上的桂花,想阿誠會不會來。我想告訴他,我沒騙他,我不是自願嫁進陳家的。我爹賭錢輸了,把我賣給陳家當陪葬品……”
她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講她和阿誠在河邊摸魚,阿誠總把最大的那條塞給她;講她十五歲生辰,阿誠偷偷送她一雙繡著並蒂蓮的鞋墊,被她娘發現,罵了她半天;講陳家的轎子來抬她那天,她藏在衣櫃裡,被她爹拽出來,一巴掌打在臉上,說她“不知好歹”。
“我不恨我爹。”她說,“他也是沒辦法。我恨陳家的人,恨他們把我活埋了,恨他們連讓我跟阿誠道別的機會都不給……”
太陽慢慢升起來了,照在黃土坡上,暖烘烘的。林昭感到掌心的銅錢不那麼燙了,周秀孃的身影也變得透明起來,像蒙上了一層霧。
“他真的……還在等我嗎?”周秀娘轉過頭,眼睛裡沒有了之前的戾氣,只有點怯生生的期盼,像個怕被辜負的孩子。
“真的。”林昭點頭,看著她的眼睛,“他說,等你走了,他就把那支銀簪子埋在你墳前。他說,下輩子他一定早點找到你,再也不分開。”
周秀娘笑了。那是林昭第一次看見她笑,很輕,卻像初春的冰化了,帶著點釋然的暖意。“不用等下輩子了。”她說,“他記著我,我就夠了。”
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化作無數光點,像撒在天上的星星。光點慢慢升起,融入越來越亮的天光裡。臨走前,林昭聽見她輕輕說了一句:“告訴他,桂花糕我收到了,很甜。”
下一秒,銅錢的涼意從眉心傳來。林昭猛地睜開眼,油燈還在案前燃著,三炷香已經燒了大半,菸灰彎了腰,遲遲沒掉下來。
謝無咎還站在原來的地方,手裡的三枚銅錢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放下了。他看著她,眼神在昏黃的燈光裡顯得格外柔和。
林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眼淚卻先掉了下來。不是難過,是心裡堵著的什麼東西化開了,又酸又脹,只能用眼淚淌出來。
“她走了。”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她笑了。”
謝無咎沒說話,轉身從桌上拿了張紙巾遞給她。紙巾帶著點淡淡的艾草味,是他平時用來擦羅盤的。
林昭接過紙巾,擦了擦臉,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問他:“你說,她真的能聽見阿誠的話嗎?”
“能。”謝無咎的聲音很肯定,“地脈記著所有事。她的執念散了,就能順著地脈找到他心裡那點念想。”
他頓了頓,看著案上的桂花糕,又補充了一句:“就像……你媽記著你一樣。”
林昭愣住了。她低頭看著掌心的銅錢,鏽跡裡彷彿能看見周秀娘最後的笑容,看見阿誠老人渾濁的眼淚,看見母親照片裡那雙空洞卻始終望著她的眼睛。
原來記住一個人,真的可以跨越生死,跨越八十年的時光。
窗外的風停了,香灰終於輕輕落下,落在案上的白瓷碗裡,漾起一圈細小的漣漪。油燈的光在漣漪裡晃了晃,像誰在遠處眨了眨眼。
林昭把銅錢小心翼翼地放進貼身的口袋裡,貼在心口的位置。那裡有母親的照片,有周秀孃的執念,有阿誠的等待,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正隨著她的心跳,一點點生根發芽。
“謝謝。”她對謝無咎說。
他挑了挑眉,沒問謝什麼。有些東西,不用說也懂。
他轉身去收拾法壇,指尖碰到那碟桂花糕時,頓了一下,輕聲說:“明天,去給阿誠捎個信吧。”
林昭點頭,看著他的背影。油燈的光勾勒出他的輪廓,手腕上的玉佩在陰影裡閃著微光,和母親照片裡的那枚,一模一樣。
夜還很長,但第一縷光,已經悄悄透進了窗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