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露水重得很,順著城隍廟舊街17號的飛簷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積成小小的水窪。林昭坐在蒲團上,指尖還殘留著銅錢的涼意,像一塊浸在井水裡的玉。案上的桂花糕少了一塊,是周秀娘方才在宅境裡“取”走的——那碟糕點邊緣的碎屑動了動,憑空缺了個月牙形的角,落在碟沿的細渣子還帶著點溫乎氣。
謝無咎正用桃木劍挑著符紙灰往青瓷碗裡倒,動作輕得像在拾掇易碎的瓷。“別愣著了。”他頭也不抬,聲音混著窗外的蟲鳴,“送靈要趁子時剛過,陽氣沒冒頭,陰氣沒散透,走得穩當。”
林昭“嗯”了一聲,伸手去摸案上的文房四寶。硯臺是塊老端硯,邊角磕掉了一塊,墨錠上刻著“守真”二字,磨起來沙沙響,墨香混著之前的檀香,在空氣裡纏成一團軟綿的霧。她蘸了墨,在黃紙符上寫字,筆尖頓了頓——該寫什麼?謝無咎只說要“記”,卻沒說該記多少。
“寫你記住的。”謝無咎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把桃木劍靠在桌邊,“不用寫年月,不用寫因果,就寫她在你心裡活過的樣子。”
林昭低頭,墨滴在黃紙上暈開個小點兒。她想起宅境裡周秀孃的紅嫁衣,袖口磨出的毛邊;想起她坐在黃土坡上哭,肩膀抽得像風中的蘆葦;想起她最後笑的時候,眼裡的光比天上的星星還亮。那些畫面像潮水,漫過筆尖,落在紙上:
“周秀娘,愛穿紅嫁衣,袖口繡桂花。與阿誠相識於槐樹下,定親時藏銀簪於樹洞。民國二十三年,被活埋於陳家祖墳,年十九。臨終念阿誠,未忘。”
字寫得歪歪扭扭,有幾個筆畫被眼淚暈開了,墨色深得發沉。林昭放下筆,看著那張紙,忽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又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像小時候把攢了很久的糖分給了別人,嘴裡甜,心裡也甜,就是有點捨不得。
“好了?”謝無咎走過來,拿起黃紙符看了看。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尖沾著點硃砂,落在“未忘”兩個字上,像給它們點了個硃砂痣。
“嗯。”林昭點頭,看著他把符紙折成三角形,用紅繩系在那枚銅錢上,“這樣……她就真的能走了?”
“得看她願不願意。”謝無咎把繫好的符紙放在法壇中央,又點燃三炷香插在香爐裡,“有些怨靈記恨太深,就算聽完故事,也捨不得走。”他頓了頓,側頭看她,“你覺得她會留嗎?”
林昭想起周秀娘最後那句“他記著我,我就夠了”,心裡忽然很肯定。“不會。”她說,“她等了八十年,就等一句‘沒忘’。現在等到了,該回家了。”
“回家……”謝無咎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眼神有點飄,像是透過牆壁看到了很遠的地方,“地脈深處,或許真的有個家。”
他沒再說下去,從懷裡掏出個小小的銅鈴鐺,掛在法壇邊的木架上。鈴鐺很舊,表面氧化得發烏,搖起來卻不啞,聲音清得像冰碎了。“送靈時搖三下,告訴她路開了。”他說,“剩下的,看她自己。”
林昭深吸一口氣,伸手去碰鈴鐺。指尖剛觸到冰涼的金屬,窗外突然颳起一陣風,吹得油燈的火苗猛地歪了歪,牆上的影子像活了似的,晃來晃去。案上的三炷香突然齊頭燒了一截,菸灰簌簌往下掉,在香爐裡積成小小的山。
是周秀娘來了。
林昭沒回頭,也沒說話。她知道她在,就像知道自己的心跳一樣清楚。她拿起鈴鐺,輕輕搖了三下。
“叮——叮——叮——”
鈴聲落定的瞬間,法壇上的黃紙符突然自己飄了起來,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葉子。紅繩繫著的銅錢在半空轉了個圈,發出細微的嗡鳴。林昭看見符紙上映出個模糊的影子,穿紅嫁衣,梳雙丫髻,正對著她笑。
“謝謝你啊,小姑娘。”
一個很輕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像初春的雪落在梅枝上。林昭想回答,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只能看著那個影子慢慢升高,穿過房梁,穿過屋頂,往天上飄去。
她忽然想起阿誠老人說的,周秀娘出嫁那天,他在溝裡看著花轎走遠,聽見嗩吶聲越來越高,像要把天捅個窟窿。現在的周秀娘,大概也是這樣走的吧?不用坐花轎,不用被塞進棺材,就這麼安安穩穩地,往有光的地方去。
影子飄到窗邊時,頓了一下,好像在回頭看。林昭朝著那個方向,輕輕點了點頭——我記住了,你的名字,你的故事,你沒說出口的那句“阿誠,等我”。
影子晃了晃,像是在道謝,然後徹底消失在夜色裡。
風停了。油燈的火苗重新站直了,安安靜靜地燃著。案上的三炷香燒得均勻,青煙筆直地往上飄,在房梁下聚成一團,慢慢散開。
林昭看著空蕩蕩的視窗,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不是酸,不是脹,是鬆了口氣的軟。她抬手抹臉,摸到一手的溼,卻忍不住笑了——原來送一個人走,是這種感覺。像把攥了很久的沙子鬆開,看著它們順著指縫流走,知道它們去了該去的地方。
“結束了。”
謝無咎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他遞過來一張乾淨的手帕,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林昭接過來擦臉,聽見他說:“第一次送靈,都會這樣。”
“這樣是哪樣?”林昭問,聲音還有點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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