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過城隍廟舊街的灰瓦時，林昭是被凍醒的。她趴在謝無咎工作室的八仙桌上睡著了，胳膊壓得發麻，臉頰貼著冰涼的木紋，印出一道深深的紅痕。案上的油燈早已燃盡，剩下半截燈芯焦黑蜷曲，像條死去的蟲子。
她坐直身子，揉了揉發僵的脖頸，目光掃過桌面——周秀孃的黃紙符已經燒了，灰燼盛在青瓷碗裡，被晨露打溼，凝成一塊深色的痂。那枚鏽銅錢收在木盒裡，鎖釦閃著冷光，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指尖殘留的微弱麻意提醒她：昨夜不是夢。周秀娘穿過紅嫁衣的影子，阿誠老人攥緊手帕的手，還有謝無咎遞來的那杯帶著澀味的茶，都真實得像刻在骨頭上的印。
“醒了？”
謝無咎從裡間走出來，頭髮有點亂，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被陳家惡犬咬傷的傷口——已經結了痂，淡粉色的，像條醜陋的蟲子。他手裡端著兩碗白粥，瓷碗邊緣還沾著米粒，熱氣裹著米香飄過來，熨帖了林昭發空的胃。
“鍋裡溫的，涼了就不好吃了。”他把粥放在她面前，又遞過一雙竹筷。筷子是舊的，尾端磨得光滑，看得出用了很多年。
林昭接過筷子，低頭喝了一口粥。米熬得很爛，帶著點淡淡的甜味，是用砂鍋慢慢煨出來的那種香。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也是這樣，早上五點就起來熬粥，說“粥要咕嘟夠時辰，才養人”。
“謝無咎，”她舀著粥，忽然開口，“你說……平賬的代價，什麼時候來？”
謝無咎喝粥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她。晨光從他身後的窗欞照進來，在他瞳孔裡投下細碎的光斑。“不一定。”他說，“有的快，做完法事當天就有反應；有的慢，過個十天半月才顯出來。”
“會怎麼樣？”林昭追問，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竹筷的紋路，“我媽……她失去的是什麼？”
謝無咎沉默了片刻，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飯。”他的聲音低了些，“涼了。”
林昭沒動，就那麼看著他，眼裡帶著點執拗——像昨晚在宅境裡，她迎著周秀孃的目光，非要把阿誠的話講完不可。有些事，她必須知道。
謝無咎嘆了口氣，放下筷子。“你媽第一次平賬，失去的是她母親的樣子。”他說，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就是你外婆。她後來對著照片，也想不起真人長什麼樣，只記得有個模糊的影子，會在夏天給她扇扇子。”
林昭握著筷子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她想起母親相簿裡那張邊角捲翹的黑白照，穿旗袍的女人站在海棠樹下，笑得眉眼彎彎。母親總對著那張照發呆，問她“這人是誰來著？看著眼熟”，她當時只當是母親病糊塗了，原來……
“不是病。”謝無咎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是置換。你接了怨靈的記憶，就得騰地方。地脈不養閒人，也不存沒用的東西。”
“沒用的東西……”林昭重複著這幾個字，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母親心裡已經被挖走了多少“沒用的東西”？父親的聲音？她小時候的模樣？還是……母親自己的名字？
她忽然想起小學三年級的班主任，那個總愛穿藍色連衣裙的李老師。李老師會在她作文寫砸的時候，蹲下來跟她說“沒關係，明天再寫一遍”；會在她被男生欺負時，把她護在身後，瞪得對方不敢抬頭。昨天夜裡在宅境裡，她還清晰地記著李老師連衣裙上的小白花，可現在……
“李老師叫什麼？”林昭突然問，聲音發緊。
謝無咎皺眉：“什麼？”
“我的小學班主任，姓李，教語文的。”林昭的心跳得飛快，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的全名是什麼？我怎麼……想不起來了？”
她拼命地想，腦子裡卻像蒙了層霧，只有“李老師”三個字懸在半空，底下是空的，什麼都沒有。她記得李老師的聲音，記得她握筆的姿勢，甚至記得她袖口磨破的邊，可那個伴隨了她整整一年的名字，就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連點痕跡都沒留下。
“林昭？”謝無咎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別慌。”
林昭猛地抬頭，眼裡已經蒙上了一層水汽。“是這個。”她說，聲音發顫，“這就是代價，對不對？我忘了她的名字。她教了我一年，我竟然忘了她叫什麼……”
她覺得喉嚨發堵，像是有什麼東西卡著，上不來下不去。周秀孃的記憶住進了她心裡，李老師的名字就被擠出去了。這算什麼？用一個陌生人的銘記，換另一個陌生人的遺忘？
“值得嗎？”她喃喃地問，不知道是在問謝無咎，還是在問自己，“她等了八十年，可李老師……她還活著啊。萬一哪天在街上遇見，我叫不出她的名字，她會不會難過？”
謝無咎沒回答，起身從櫃子裡翻出個小小的鐵皮盒。盒子是老式的，印著褪色的牡丹花，他開啟盒蓋，從裡面拿出一疊泛黃的紙。“這是你媽當年記的。”他把紙遞給林昭，“她怕忘了，就寫下來。”
林昭接過紙，手指抖得厲害。紙上是母親的字跡，娟秀卻有力，一筆一劃寫著：
“1987年3月，平張桂英案。代價：忘了家門口那棵老槐樹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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