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誰？
林昭一個一個地講。第六個，第七個，第八個。有的成了老師，有的成了醫生，有的成了記者，有的成了工人。有一個去了新疆，在兵團當老師，教了一輩子書，退休以後留在那邊，沒回來。有一個嫁到了農村，生了六個孩子，她把所有孩子都送進了大學。有一個去了臺灣，再也沒回來，但她的孫女後來回到這個城市，在實驗小學當過代課老師。
林昭講到最後一個人的時候，水精忽然燙了一下。
她低頭看。水晶裡面的光在轉，轉得很快，像旋渦。不是她在轉，是錢秀英在轉。她的情緒傳給了水精，水精在回應她。
黑板上，字跡變得潦草了，像有人在發抖。
她們都走了。都走了自己的路。我的課，有人聽了。
林昭看著這些字。她想起錢秀英死的時候，臉貼著地板，看著門口，說“我的學生”。她不知道她的學生後來怎麼樣了。她不知道她們有沒有走出去，有沒有走自己的路。她死的時候，以為自己的課白講了。
“有人聽了。”林昭說，“她們都聽了。”
黑板上的字模糊了。不是幹了，是被水浸了。水從黑板上面流下來，一道一道的，像眼淚。
林昭站在講臺旁邊，看著那些水痕。
水精在她手心裡慢慢停了。不轉了，不燙了，安安靜靜的。但黑板上的字還在，不是水寫的了，是光。金色的光，一筆一劃的，很穩。
謝謝。
兩個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劃的。像一個人寫完了最後一個字，放下筆，坐下來，安安靜靜的。
林昭看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
“不客氣。”她說。
她把水精放進口袋裡。黑板上的光慢慢暗了，字跡淡了，散了。黑板恢復了原來的樣子，灰濛濛的，什麼都沒有。
她轉過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教室裡很暗，課桌椅的影子落在地上。講臺上，那本教案還翻開著。但她知道，錢秀英不在那兒了。她不在講臺上，不在黑板前，不在那本教案旁邊。
她在那些學生的記憶裡。在陳麗華的課堂上，在李淑珍的日記裡，在趙桂蘭的實驗室裡，在那個去了臺灣的女孩的孫女的課堂上。她到處都是。
林昭看了一會兒，關上門，走出去。
下樓的時候，謝無咎還站在樓梯下面。他靠著牆，手裡握著玉魄，看見她下來，直起身子。
“怎麼樣？”他問。
林昭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她看見了。”林昭說，“她的學生。她們後來走了什麼路，她全都看見了。”
謝無咎看著她。“她走了嗎？”
林昭想了想。走了嗎？她不知道。錢秀英還在那間教室裡嗎？還在講課嗎？還在黑板上寫字嗎？也許還在。也許不在了。也許她在哪兒都一樣——她在的地方，就是課堂。
“還沒走。”林昭說，“但她不著急了。”
謝無咎看著她。她的眼睛紅著，但沒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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