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他也在怕。”孫德勝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自言自語。“他怕他回不去了。他怕他見不到你了。他怕你恨他。所以他一直在趕路，一直在平賬，一直在對別人承諾，但從來沒時間兌現。”
“你怎麼知道這些？”
“因為他來找我的那天晚上，他說了很多話。不是對我說的，是對他自己說的。他以為我聽不到，但我聽到了。他坐在我的骨頭旁邊，點了一根菸，說——”
孫德勝停頓了。他看著林昭，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恨了。是別的什麼。
“他說，‘孫德勝，你等了八十年。我女兒也會等我那麼久嗎？’”
林昭的眼淚掉下來了。沒有聲音，就是兩行淚，從眼角滑下來，滑過臉頰，滴在腳下的碎磚上。
“他怕你恨他。”孫德勝說。“他怕你等不了那麼久。所以他拼命趕路，拼命平賬，拼命對別人好。但他忘了——他最應該對你好。”
林昭站在那裡，眼淚一直流。她沒有擦，也沒有躲。她讓眼淚流，流到下巴，滴在地上。
“你還恨他嗎？”她問。
孫德勝沉默了很久。他的身影在變淡，夕陽沉下去了，光線在暗。
“恨。”他說。但這個“恨”和之前不一樣了。之前的恨是刀子，現在的恨是傷疤。還在，但不疼了。“但我更想讓他知道——我不怪他沒來。我只是想讓他知道，我還在等。”
“我會告訴他。”林昭說。
“你怎麼告訴他？他死了。”
“我會找到他。不是找到他的屍體，是找到他活過的痕跡。我會讓他知道，他的女兒在等他。不是恨他，是等他。”
孫德勝看著林昭，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這次是真的笑，嘴角沒有上翹，但眼睛裡有了光。
“你比你爸好看。”他說。
林昭也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她笑了。
“你的名字。”她說。“孫德勝。王家橋人。你替三百戶佃農告狀，跑了三千里，死在雪地裡。我會記住。”
“你也會忘。”孫德勝說。“你已經在忘了。”
林昭的笑凝固了。
“我知道。”她說。“但在我忘之前，我會把你的故事講給至少一個人聽。那個人會記住。就算那個人也忘了，還會有下一個人。像接力。像傳火。你的名字不會滅。”
孫德勝的身影開始發光。不是陳樹生那種金色的光，是一種更暗的、像炭火一樣的光。紅色的，溫暖的，像冬天爐子裡快滅的炭，被人吹了一口氣，又亮了。
“林昭。”
“嗯。”
“別恨你爸。”
“我不恨他。”
“那就好。”孫德勝的聲音越來越輕。“恨一個人太久，你會忘了他長什麼樣。”
他消失了。不是化光，是像炭火一樣，慢慢暗下去，暗下去，最後變成一顆紅色的點，在黑暗中閃了一下，然後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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