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峰是在去城西古墓的路上第一次聽到那個聲音的。
他一個人開著車，沿著國道往西走。秋天的田野很空，玉米已經收了，秸稈打成捆堆在地裡，像一排排黑色的墳墓。天空很高，雲很少，太陽白晃晃的，照得擋風玻璃上全是灰。他的右耳戴著助聽器，但助聽器最近不太管用了。不是電池的問題，是他的耳朵在壞。山魄每次震動，他的右耳就會耳鳴一段時間，時間越來越長，從幾分鐘到幾小時，從幾小時到一整天。現在，他的右耳幾乎一直處於耳鳴狀態，像有隻蟬在裡面叫，叫了就不停。
他把助聽器的音量調到最大。蟬叫聲更大了。
“操。”他罵了一聲，拍了一下右耳。沒用。蟬還在叫。
然後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不是蟬叫。是人的聲音。很低，很沉，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但又像是在他腦子裡。那個聲音說了一句話，四個字。
“別信殘師。”
程峰一腳踩下剎車。車子在國道上畫了一條弧線，停在了路肩上。後面的卡車按著喇叭呼嘯而過，帶起一陣灰。他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他不知道是什麼。那個聲音太真實了，真實到不像幻覺。聲音的質地、音調、呼吸的節奏——像一個人真的站在他身邊，彎下腰，對著他右耳說話。但他的右耳聽不見。他的右耳只能聽見蟬叫。
“別信殘師。”
又一遍。這次更清楚。那個聲音不是男中音，也不是男低音，是一種說不清的、介於兩者之間的聲音。不年輕，也不老。不溫柔，也不兇狠。就是——篤定。像一個人在說一件他百分之百確定的事。
程峰拿出手機，給林昭發了一條訊息：“你爸的聲音是什麼樣的？”
過了一會兒，林昭回了：“低。有點啞。說話的時候像在忍著什麼。怎麼了？”
程峰盯著螢幕上的字。低，有點啞，像在忍著什麼。和他在腦子裡聽到的一模一樣。
“沒什麼。隨便問問。”
他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車窗外，田野很空，天很空，他覺得自己也很空。他不是一個容易害怕的人。他在守夜人幹了五年，見過屍體，見過怨靈，見過活人變成不是活人的東西。他以為自己什麼都見過了。但他沒見過這個——一個死人的聲音，出現在他的腦子裡，告訴他“別信殘師”。
殘師是誰？是守夜人的前輩，是林昭的師父，是謝無咎的引路人。殘師可以不信嗎？殘師有什麼不能信的？
程峰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的右耳正在壞掉。山魄的代價不只是聽力，是整個人在壞掉。從耳朵開始，然後是神經，然後是大腦。總有一天，他會徹底瘋掉，或者徹底變成一個接收器，只接收死人的聲音，聽不到活人的話。
他重新發動車子，繼續往古墓開。蟬還在叫。聲音還在說。
“別信殘師。”
程峰沒再踩剎車。他讓那個聲音在腦子裡一遍一遍地重複，像一首單曲迴圈的歌。他試著不去聽，但它就在那兒，像刻在骨頭上的字，擦不掉。
城西古墓的考古工地在一片麥田中間。土丘很大，像一座小山包，上面長滿了草。考古隊搭了幾個簡易板房，圍了一圈鐵網，鐵網上掛著“考古重地，閒人免進”的牌子。程峰把車停在鐵網外面，走進去。一個年輕的研究員迎出來，戴著眼鏡，滿臉青春痘，手裡拿著一把刷子，像是剛從墓裡爬出來的。
“你誰？”
“守夜人。”程峰亮了一下證件。研究員的表情變了。守夜人在考古圈的名聲不太好——他們總是“干擾”工作，總是說一些“地脈異常”“怨氣淤積”之類的話，讓科學家頭疼。
“又怎麼了？”研究員嘆了口氣。
“底下還有一層。我要下去看看。”
“下面什麼都沒有了。我們已經挖到生土了。”
“地脈報告說有。”程峰沒有跟他爭辯，直接走向墓道。墓道已經被清理過了，兩邊是磚牆，腳下是臺階，臺階很陡，走到底是一道石門，門開著，裡面是墓室。墓室不大，中間有一個石臺，臺上原本放著棺材，現在棺材已經被搬走了，只剩下石臺和臺上的凹槽。
程峰站在墓室中間，閉上眼睛。山魄在他身體裡震動，從丹田開始，沿著脊柱往上，一直到頭頂。他感覺到地下的東西——不是怨靈，是地脈本身的流動。像水，像血，像某種有生命的東西在地下緩慢移動。在墓室的正下方，大約三米深的地方，有一股淤塞。不是屍體，不是怨氣，是一種更古老的、更本質的東西。像是有人故意把一塊石頭放在了地脈的血管裡，讓它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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