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誰！”
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田野裡沒有人，沒有鬼，什麼都沒有。只有風吹過玉米秸稈的聲音，沙沙沙沙，像很多人在低聲說話。
他蹲下來，抱著頭。右耳的血又流出來了，滴在路肩上，一滴，兩滴，三滴。暗紅色的，很快被灰塵覆蓋了。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也許五分鐘，也許半小時。手機震了。蘇文心發來一條訊息：“你到了嗎？吃飯了嗎？”
程峰看著那行字，看著那個問號。蘇文心總是這樣，問他吃沒吃飯，穿沒穿暖，睡沒睡好。像他媽。他媽在他十五歲那年死了，癌症，從發現到去世只用了三個月。他媽死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吃飯了嗎？”他當時在吃泡麵，頭都沒抬，說“吃了”。他媽笑了，然後閉上了眼睛。他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媽是聽到了他的回答才閉眼的，還是隻是累了。
他給蘇文心回了兩個字：“吃了。”
然後站起來，上車，發動。
車子開回基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程峰把車停在院子裡，沒熄火。他坐在車裡，看著基地窗戶透出來的燈光。燈光是暖黃色的，有人在裡面做飯，有人在裡面說話，有人在裡面活著。他覺得自己離那個燈光很遠，隔著一層玻璃，隔著一層右耳的蟬叫，隔著一個死人的聲音。
他熄火，下車。走進基地。蘇文心在廚房裡煮麵，看到他就笑了。她的笑很好看，眼睛彎成月牙，嘴角有一顆小小的痣，像一粒芝麻。
“面好了，快來吃。”
程峰走過去，坐在餐桌前。蘇文心把一碗麵放在他面前，面裡臥了一個荷包蛋，蛋黃是溏心的，戳一下就會流出來。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不鹹不淡。他的味覺還在，不像謝無咎，已經在退化了。但他不知道還能保持多久。
“你耳朵怎麼了？”蘇文心突然問。
“沒怎麼。”
“你右耳後面有血。”
程峰伸手摸了摸右耳後面。是乾的，已經結痂了。他忘了擦乾淨。
“上火了。”他說。
蘇文心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懷疑，是擔心。那種擔心讓程峰難受，因為他在騙她，而她看得出來。
“程峰。”
“嗯。”
“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麼？”
程峰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後他繼續吃麵。
“沒有。”
“你騙我。”
“對。”程峰抬起頭，看著她。“我在騙你。因為我不想讓你擔心。”
“但你騙我我更擔心。”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廚房裡只有煮麵的鍋還在咕嘟咕嘟響，蒸汽從鍋蓋的縫隙裡冒出來，在燈光下像一團一團的霧。
“我聽到了林遠舟的聲音。”程峰說。“他說‘別信殘師’。”
蘇文心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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